这支纳克玛魔人黑骑军站在普瑞西特斯城下,並没有盲目攻城。
他们就像一把藏在了厚重刀鞘里的利刃锋芒內敛,却在寂静中透著致命的威胁。
他们没有发动遮天蔽日的总攻,只是派出小股魔仆军,如同嗅探的猎犬,在普瑞西特斯城的西城墙外不厌其烦地进行著小规模试探。
城头上,混血精灵守卫军的高原猎头者们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面目狰狞的魔仆战士组成方阵,在投石魔拋出的燃烧火球掩护下,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一波又一波地冲向墙根。
然而在这些疯狂衝锋的魔仆身后,总有一队队纳克玛黑骑士静静佇立。
他们身披漆黑的重甲,骑乘著同样披甲的重装战马,如同雕塑般矗立在绝望平原的薄雾中。
他们既不助战,也不后退,只是用那冰冷的目光透过面甲,审视著城墙上的一举一动0
那是猎人的眼神,冷静地计算著猎物的反击节奏和防御漏洞。
“准备——放!”
隨著负责守城的混血精灵指挥官的一声令下,混血精灵弓箭手手中的长弓拉满。
顷刻间,箭如雨下,每一支箭矢都带著精灵特有的魔力破甲效果,正在攀爬岩壁的魔仆像割麦子一样掉落城下。
无论丹加兹將军如何变换战术夜袭、佯攻又或者集中突破。
那些魔仆战士始终无法真正踏上普瑞西特斯城的西城墙。
城墙上的精灵魔法师构筑的防护力场,以及混血精灵天生的敏捷与精准,让每一次攻城都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戮。
驻扎在军营深处的地狱投石魔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投石索抢圆,將一颗颗燃烧著硫磺火焰的巨石拋向城头,那场面宛如一场流星火雨坠落人间。
但这样的反击往往是自杀式的。
只要地狱投石魔一暴露位置,原本在云层中悠閒盘旋的狮鷲骑兵便会瞬间进入战斗状態。
尖锐的號角声响彻天空,大群狮鷲收拢翅膀,如离弦之箭般俯衝而下。骑手们毫不吝嗇地將手中的短飞矛和昂贵的符文爆弹投向那些笨重的巨兽。
“轰——!”
剧烈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地狱投石魔的营地往往在几秒钟內便化身为一片翻滚的火海,那些试图灭火的魔仆也被炸得四分五裂。
为了在绝望平原上空夺回主动权,丹加兹向伽格鲁兹的军团总部发出了求援。
不久之后,就有一支由数十只石像鬼组成的增援部队扑扇著皮膜翅膀,降临在了绝望平原。
这些生性凶残的石像鬼原本以为能像碾碎灰矮人那样碾压守军,但它们很快发现,自己才是被猎捕的对象。
混血精灵的魔法飞艇总是適时地出现在云层之上。
那些巨大的飞艇腹部打开,露出密集的弩炮口。
石像鬼们不仅要躲避狮鷲骑兵灵活的撕咬,还得时刻提防头顶那隨时可能落下的毁灭性打击。在这片被严密监控的空域,纳克玛魔人的天空优势荡然无存。
在精灵魔法工会的倾力支持下,这座由混血精灵守卫军驻防的普瑞西特斯城,竟如同一块屹立在激流中的顽石,稳稳地挡住了纳克玛魔人黑骑军的去路。
隨著时间推移,双方的战事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不激烈。
纳克玛魔人军团的魔仆战士也不再白白送死,混血精灵守卫军也无力將纳克玛魔人军团逐出绝望平原————
每天,只有零星的箭矢和魔法飞弹划破长空。
这不再是那种热血沸腾的嗜血激战,而是一场考验耐心的冰冷博弈—
谁能在这个漫长的春季犯下第一个错误,谁就將万劫不復。
这可能是维拉利亚山谷有记录以来最漫长的一个冬季。
当第一缕湿漉漉的南风,裹挟著西海岸特有的咸腥与海藻气息,艰难地穿越杜拉格之膝的群山,吹进维拉利亚山谷时,厚厚的积雪终於开始融化。
坚冰在阳光下崩解,化作涓涓细流,沿著修復后的普瑞西特斯城排水渠奔腾而下。
这些溪流匯聚成河,穿过仍在冒烟的博列斯城,最终涌入那片刚刚摆脱严寒统治的灰色大海。
春天,终於回到了这片被战爭撕裂的土地。
在过去的七个月里,时间仿佛在绝望平原上凝固了。
罗伊带领著混血精灵守卫军,从灰矮人北方军舰队那双因绝望而麻木的手中,接过了维拉利亚山谷的防务。
那是一个充满了硝烟与混乱的秋天,紧接著便是死寂而残酷的冬天。
——
城外的纳克玛魔人黑骑军自从来到绝望平原,就像一群耐心的狼,始终没有发动总攻他们只是封锁,像一道黑色的铁箍,扼住了维拉利亚山谷西侧的咽喉。
在漫长的冬夜里,海面上也变成了一片肃杀的白色地狱。
就在冻土之岛附近,巨大的浮冰像移动的山脉,不断从冰陆上脱离出去。
整片冰陆在暖风吹拂下,缓慢瓦解——————
那群来自冰陆深处的冰兽,不情不愿地踏上了向北迁徙的旅途。
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倒霉的冰兽被困在断裂的冰山上,隨著洋流无助地漂荡,最终消失在风暴肆虐的海平线上。
这段时间,詰泽娜率领的海妖突袭团不得不潜入海底,伺机而动。
整个冬季,冻土之岛都被冰兽们所占据。
但春日里的暖风改变了这一切。
隨著海面上的浮冰逐渐变小、消融。
詰泽娜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率领她的海妖突袭团,趁著夜色与浓雾,重新夺回了冻土之岛。
岛上的军事要塞再次升起了混血精灵的旗帜,虽然残破,却象徵著这座岛重新被混血精灵守卫军控制————
如今的普瑞西特斯城,早已不是罗伊初见时的那片瓦砾堆。
在灰矮人的协助下,倒塌的物资仓库被重新立起,加固的石墙重新涂刷了白灰。
城里的街道和广场上,隨处可见灰矮人预备役军团的身影,他们挥舞著铁锹和扫帚,清理著战爭留下的最后一点残渣。
这里的灰矮人不再像之前那样傲慢狂妄,他们变成了最勤恳的工匠。
算起来,彼得罗已经在普瑞西特斯城度过了一个冬天。
再看向山谷出海口处的博列斯城,那里才是最热闹的地方。
一整个冬天,铁匠工坊里炉火从未熄灭。
城內的数十间铁匠工坊彻夜开工,锻锤敲击铁砧的叮噹声,取代了昔日战马的嘶鸣,——
——
成为了这座城市的新脉搏。
隨著气温回暖,博列斯城外的造船厂开始运转起来。
巨大的龙骨被吊装到位,那是三桅帆船的主干。
工匠们在尚未完全乾透的船坞里穿梭,空气中瀰漫著新鲜木材的香气和焦油的味道。
那巨大的龙骨架子,就像一头正在从深海甦醒的巨兽,静静地等待著披上鎧甲的那一天。
儘管城外绝望平原上的纳克玛魔仆军依旧虎视眈眈,但丹加兹军团长的攻势越来越显得徒劳。
普瑞西特斯城的城墙上,混血精灵弓箭手的箭矢密不透风,而城头的精灵魔法师更是构筑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地狱投石魔每一次试图靠近,都会招致狮鷲骑兵狂风暴雨般的打击。
纳克玛魔人无法攻破这座城,而混血精灵守卫军也无意在平原上与黑骑军正面决战。
双方就这样隔著一段微妙的距离,在融化的雪水中对峙著。
——
博列斯城是维拉利亚山谷通往大海的咽喉。
博列斯港的清晨总是伴隨著铁锤敲击铁砧的脆响。
罗伊站在市政厅二楼的露台上,看著城外的造船厂。
春日的阳光洒在那三艘即將完工的三桅帆船上,也洒在那些忙碌的灰矮人工匠满是油污的脊背上。
眼前的景象越是充满生机,罗伊心中的那个疑问就越是挥之不去。
“杜拉格之膝生活著几百万灰矮人,加上固若金汤的城池,他们又能锻造出最坚固的鎧甲,凭什么会被纳克玛魔人军团杀得溃不成军————”
罗伊双手撑在冰凉的石栏上,眉头紧锁。
作为一名指挥官,他无法理解这场溃败的逻辑。
在罗伊的认知里,杜拉格之膝的灰矮人简直拥有一手绝好的牌。
灰矮人被称为“海上强盗”,这意味著他们拥有极强的机动力和掠夺来的丰厚物资;
他们控制著整条西海岸,这意味著他们的后勤补给线本该坚不可摧。
“纳克玛魔人黑骑军能从腹地一路杀出来,把灰矮人打得抱头鼠窜,甚至放弃整个杜拉格之膝————这根本说不通啊。”
罗伊在心里反覆推演著战局,”除非,灰矮人內部出了什么问题。”
如果灰矮人是因为兵力不足或装备落后而战败,罗伊又觉得更说不通啊————
“老板,您找我?”
一个粗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罗伊回头,看见灰矮人布莱克走进来。
这位曾经博列斯城的执政官,如今却在为混血精灵守卫军管理著维拉利亚山谷里所有的灰矮人。
“布莱克,坐。”
罗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在想,当初那些大领主们是怎么把这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
布莱克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显然这个话题触动了他的痛处。
他重重地坐在椅子上,灌了一大口酒,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场灾难的开端。
“老板,您可能没那种大型战役的溃败,所以您不懂。”
布莱克擦了擦嘴边的酒渍,声音沙哑地说道,”其实我们最初並不是输给了纳克玛魔人,我们是输给了自己的愚蠢。”
罗伊身体微微前倾。
“当初,统治杜拉格最重要工业城市的几位大领主,互相猜忌,总想著借著纳克玛魔人削弱对方实力。”
布莱克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著名,“纳克玛魔人刚从黑金山脉钻出来的时候,那点兵力根本不算什么。但如果当时所有领主联合起来,守住伽格鲁兹,他们连杜拉格的门槛都摸不到。”
“那为什么没有联合?”罗伊沉声问道。
“谁不想成为灰矮人之王?”
布莱克的语气中带著浓浓的恨意,“那些大领主觉得纳克玛魔人只是一群从黑暗之地偷偷闯进来的普通黑暗生物,他们都在等著別人去送死,好让自己保存实力,最后去捡便宜————”
布莱克讲述道,由於这种可笑的傲慢,灰矮人接连丟掉了三座极具战略意义的工业城市。
这三座城市的陷落,不仅仅是领土的丟失,更是后勤系统的彻底瘫痪。
“没有了弹药、没有了食物、没有了援军————几场大规模的战役,我们几乎都是以惨败告终。”
布莱克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震得酒杯乱颤,“但那还不是最可怕的。”
罗伊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最可怕的是源自內心的恐惧。”
布莱克的声音低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慄,“不断的战败,让灰矮人战士耗尽了最后一点战斗意志。那种恐惧不是怕死,而是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以至於后来,军队里很多战士只要听见纳克玛魔人”,浑身就会不自觉地发抖。”
他抬起头,看著罗伊,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
您知道那种感觉吗?將军。当你身边的战友一个个丟掉武器逃跑,当你回头看时,身后是漫山遍野的黑色盔甲————那种恐惧会渗入到骨子里。后面的战事,我们根本不是打仗,是在逃命。只要看到黑骑军的踪跡,全军就会望风而逃。”
听完这番话,罗伊也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灰矮人战士们士气崩溃,才导致了灰矮人彻底失去了杜拉格————
“我明白了。”
罗伊长舒了一口气,“混血精灵守卫军没有经歷过这种大规模的溃败,自然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我们面对纳克玛魔人的时候,並没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正是罗伊的底气。
他的军队是全新的,是带著胜利的希望来到这里的。
“没错,將军。”
布莱克站起身,走到窗边,“这就是为什么一支纳克玛魔人黑骑军,会因为维拉利亚山谷里的混血精灵守卫军,被迫从黑金山脉撤回来。”
“因为他们也意识到,他们遇到了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罗伊走到布莱克身边,与他並肩而立。
此时,一艘三桅帆船正划破碧蓝的海面,缓缓停靠在博列斯港。
罗伊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也该找机会让那些纳克玛魔人也尝尝战败的滋味了。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