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萨海峡最北端的水域，空气里瀰漫著一种腐朽与生机交织的怪异味道。
对於灰矮人北方军第一远航舰队的七十余艘五枪帆船来说，这味道比蜜酒更诱人，比敌人的鲜血更令人振奋—那是泥土的味道。
这支由坚冰號领航的庞大船队，在寒风和乱流中挣扎了近三个月，才从极北的冰封之海挤进了门萨海峡这条狭窄的喉咙。
隨后又是將近一个月的艰难航行，他们终於看到了传说中的楠塔利群岛。
“陆地！是陆地！”
瞭望手嘶哑的吼叫声在桅杆顶端炸响。
这声呼喊像一块烧红的石头扔进了冰水里，瞬间让死气沉沉的舰队沸腾起来o
甲板上，那些裹著脏兮兮毛皮的灰矮人水手们蜂拥至船舷两侧。
他们的皮肤因为长期的海上生活和缺乏维生素而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白，眼窝深陷，观骨高耸。
离开杜拉格之膝的这五个月，是他们人生中最漫长的噩梦。
船上早已断了新鲜蔬果。
最后一颗发霉的土豆在两周前就被舰长切成了七片分给船上的瞭望手们。
他们一直在靠风乾的咸鱼和淡水撑到现在。
许多水手患上了坏血病，牙齦溃烂，轻轻一碰就会流血不止。
“我快忘了走路是什么感觉了。”
一名倚著缆绳的老灰矮人喃喃自语，他的双腿因为长期在摇晃的甲板上生活而微微颤抖。
原本，楠塔利群岛是他们的既定目標，也是他们的老巢。
在灰矮人的古老记忆里，这里是海盗的天堂，是劫掠过往商船后的销赃地。
他们本应受到同族兄弟的欢迎，然后在此休整，掠夺那些满载著南方丝绸和香料的肥羊。
然而，当引航船从迷雾中驶出，掛著混血精灵守卫军那面蓝底银叶旗的领航员登上旗舰坚冰號时，布莱克將军的心就沉了下去。
“这里现在是混血精灵守卫军的管辖区，將军。”
年轻的精灵领航员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请跟隨我们的引航灯前进，注意不要偏离航道，以免触礁。”
布莱克握紧了拳头。
原本属於他们的地盘，现在插上了敌人的旗帜。
更讽刺的是，他们现在必须依赖敌人的指引才能活下去。
七十多艘巨舰在狭窄的海峡中缓缓挪动，像一群受伤的巨兽。
由於海岛的码头过於狭小，只能並排停靠十五艘大型运输船，剩下的五十五艘巨舰不得不无奈地在距离海岸一海里外的海心下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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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船体密密麻麻地停泊在蔚蓝的海面上，像一片漂浮的钢铁森林，等待著命运的审判。
当接驳的小艇载著布莱克將军和部分士兵靠近主岛码头时，眼前的景象让这
群习惯了艰苦环境的灰矮人感到了一阵眩晕。
那不是码头，那是一座由食物构成的山丘。
码头上，物资堆积如山。
成筐的麵包果散发著淡淡的甜香，红彤彤的苹果在阳光下闪著诱人的光泽。
而在这些水果之间，是堆积如山的南瓜和土豆。
对於刚刚经歷了一场漫长飢饿行军的灰矮人来说，这简直是神话中才有的丰饶之地。
“这————这些都是给我们的？”
一名年轻的中士吞咽著口水，手不自觉地按在了斧柄上。
“免费提供给灰矮人远航舰队。”
站在栈桥尽点的混血精灵军官微笑著回答，但他的笑容里没有温度。
布莱克將军跳上岸，厚重的皮靴踩在坚实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敏锐地观察著四周。
警戒远比想像中要严密。
数百名混血精灵守卫並未上前迎接，而是像雕塑一般散布在码头的各个制高点—一灯塔顶端、仓库屋顶、甚至附近的峭壁上。
他们背负著修长的角弓，箭头在阳光下泛著寒光，无一例外地垂指向海面上的那片灰色舰队。
在更远处的建筑群阴影里，一群高大的身影在穿梭。
那是高原猎头者。
这些来自帕廷顿位面帕吉斯托高原上的土著们比灰矮人高出两头，皮肤上画著诡异的战纹，手中沉重的双刃斧隨意拖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们是这片土地最凶狠的狩猎者。
而在喧器的人群中，最让布莱克感到刺痛的是那些劳工。
几十名皮肤晒得黝黑的帝国人，穿著破旧的短衫，正汗流浹背地推著平板车。
车上装著一箱箱特殊的货物—一那是装满泥土的箱子，泥土里种著翠绿的土豆苗。
“我们只负责搬运。”
一名帝国劳工气喘吁吁地对旁边的灰矮人说。
“听精灵们说，土豆要和苹果放在一起，利用苹果释放的气体来催熟和防腐，这样能存好几个月。”
布莱克看著那些帝国人。
这些人原本应该是他们的合作者，帝国商人们將大量物资带到杜拉格，与博列斯港的灰矮人做生意。
现在，他们却成了这片秩序下的劳工，身份甚至並不是远处营地里的猎头者土著。
“这里的防御太鬆懈了。”
布莱克的副官低声在他耳边嘀咕，“那些精灵最多几百人，加上那些野蛮人也不过千人。我们只要衝上去保准能————”
布莱克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
將军的目光越过了物资堆，看向了更远的海平面。
短暂的休整时间里，灰矮人们的情绪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虽然精灵们提供了充足的食物，甚至充许他们在码头附近活动，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一些性格暴躁、习惯了烧杀抢掠的灰矮人部族首领开始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里原本是我们的地盘！”
一名脸上带疤的灰矮人头领愤愤不平地啃著手中的麵包果，“那群长耳朵怎么敢在我们的地盘上发粮食给我们吃？这简直是耻辱！”
“我们在海上的日子並不好过。”
另一名灰矮人试图理智地分析，“虽然我们在海上不缺鱼吃，这一路我们几乎是追逐著鱼群在航行，食物供应还算充足。但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但是那些海兽————”
有人接话道，“三天前，那头深渊利维坦差点把雷锤號拦腰折断。要不是我们跑得快，整艘船都没了。”
“————海兽算什么！”
疤脸首领猛地將果核摔在地上，“那是自然的野兽！可现在，这些长耳朵才是真正的威胁！看看他们有多少人？几百个！我们有一万多战士！只要我们一声令下，夺下码头，抢占岛屿，我们就有了立足之地！再也不用去乞討食物了！”
这个提议极具诱惑力。
毕竟，灰矮人是天生的强盗。
在他们的逻辑里，弱肉强食，眼前这块肥肉就在嘴边，不吃下去简直对不起祖先。
越来越多的灰矮人战士围拢过来，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眼中的贪婪压过了理智。
他们看著那些毫无防备的精灵，看著堆积如山的物资，心中的强盗本性彻底爆发。
“夺下楠塔利！杀了那些长耳朵！”
有人低声吶喊。
就在此时，一只厚重的大手猛地抓住了那个吶喊者的肩膀。
是布莱克將军。
“你想让我们全死光吗？”
布莱克的声音低沉如雷鸣。
“將军？”
疤脸首领不解地看著他，“我们有人数优势！那些精灵只有几百人！”
布莱克指著头顶的天空，又指向海面。
“看看那些停在深海的船！如果我们在这里动手，那些停在海中心的五十五艘船怎么办？他们会立刻切断我们的退路！更重要的是————”
布莱克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足以冻结所有人热血的秘密：“你们可能还不知道，混血精灵守卫军拥有一支庞大的魔法飞艇舰队。那支舰队如果全力进攻，甚至不需要半天时间，就能將我们这支远航船队全部沉於大海。”
周围的灰矮人一片譁然。
“胡说！我们的空中巨舰才是最强的！”有人反驳。
“我们的空中巨舰？”
布莱克惨笑一声，眼中满是悔恨，“我们的空中巨舰根本追不上那些魔法飞艇！就算追上了又能怎么样？他们的飞艇速度快、机动性强，我们的铁疙瘩就是活靶子！”
布莱克环视眾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当初为了维持战爭，我们用那些从古墓里挖出来的浮空装置，从帝国商人手里兑换了大量粮食。隨后，帝国商人转手就將这些浮空装置卖给了混血精灵！
混血精灵利用这些核心装置，改造了大量魔法飞艇！”
他指著天际线，仿佛那里已经出现了敌人的阴影。
“现在，这些魔法飞艇组成了一支庞大的空中舰队，在东部大陆的西海岸形成了一股我们无法撼动的空中力量————目前的艰难处境，还不是我们自己一手造成的吗？”
真相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的狂热。
灰矮人们沉默了。
他们终於明白，为什么精灵敢只派几百人来接待他们一万多人。
因为这根本不是防守，这是绝对的碾压。
那些飘在天上的飞艇，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铡刀。
一旦动手，铡刀落下，他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经过一番痛苦的內心挣扎，疤脸首领颓然鬆开了握紧斧柄的手。
“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別惹怒了这些魔鬼。”他低声说道。
第三天清晨，海面上升起了薄雾。
按照约定，混血精灵守卫军履行了他们的承诺。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补给，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政治仪式。
按照那位神秘的“罗伊老板”和灰矮人凯恩元帅之间的秘密约定，混血精灵守卫军不仅要让出从杜拉格到奎岛这段海域的海上通道，还要沿途设立补给点。
楠塔利群岛就是第一站。
码头上，帝国劳工和精灵士兵有条不紊地將物资搬运上船。
每一艘接驳艇都装得满满当当。
——
除了必须的淡水和修补船体的材料外，最主要的就是那几样东西：耐储存的南瓜、土豆，以及能和土豆產生化学反应的苹果。
布莱克將军站在“坚冰號”的甲板上，看著那些金黄色的苹果被搬进阴暗的货仓，和灰扑扑的土豆堆放在一起。
这是一种奇妙的共生关係，就像此刻的灰矮人和精灵。
负责监督交接的精灵军官走到布莱克身边，递给他一张羊皮纸。
“这是下一阶段的通行证和补给清单。只要你们不偏离航线，不攻击沿岸的商船，你们在到达艾欧群岛之前都是安全的。”
布莱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却感觉重若千钧。
这纸文书剥夺了他们作为海盗的权利，却赋予了他们作为倖存者的尊严。
“谢谢。”
布莱克生硬地说道。
“不用谢我。”
精灵军官看著南方，”要谢就谢你们的凯恩元帅。是他选择了生存，而不是荣耀。”
隨著最后一箱物资装船完毕，號角声在群岛间迴荡。
灰矮人的远航船队在楠塔利群岛修整了三天后，拔锚起航。
这一次，他们不再像是一群凶恶的狼群，而像是一群被牧羊人驱赶的羊群。
七十余艘五桅帆船缓缓调转船头，朝著更南方的艾欧群岛进发。
身后是那座丰饶而危险的楠塔利群岛，头顶是看不见的飞艇阴影，前方是未知的命运。
布莱克站在船尾，看著逐渐远去的码头。
他知道，旧时代的灰矮人已经死在了北方的冰海里，而新时代的灰矮人，將在这条充满屈辱与希望的航线上重生。
海风吹拂，满载著土豆与苹果的船队消失在晨雾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