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第1467章 做个好梦
    在一阵轻微的顛簸摇晃中,安室透睁开双眼,装作是刚被晃醒的样子,活动著脖颈,看向车窗外。
    不怪乎他会感觉到顛簸,公路到了此处,已是强弩之末,柏油路面早已变得狭窄,如同一条早已破旧的布带,只能勉强保持著完整的形態,蜿蜒地穿过岩壁与云杉林。
    路的一侧是山,另一侧则是海。
    铅灰色的海几乎与天空浑然一体,只能零星地捕捉到一些黑沉沉的礁石,隱藏在水面之下。
    不需要去检查路標或者定位,他就能猜得到他们快要抵达目的地了。
    安室透一边活动著脖颈,一边隨意开口:“啊,还没到地方吗?已经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了。好久没这么长途的开车旅行,真是不习惯。”
    坐在后排,整张脸都隱没在阴影中的朗姆闻言,嗤笑一声,没有接话。
    你这傢伙不適应长途坐车是正常的。就凭波本和库梅尔使用经费的那个效率,都能看出来这群人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会有多不委屈自己。
    朗姆只是平淡地表示:“情况比较紧急,没有时间过多解释,你忍耐一下吧,很快就到了。”
    “您还没有向我说明呢,到底要我做什么。”安室透隨意地耸了耸肩,选择性地忽略了朗姆的那声嗤笑,“我还以为起码会有份司机的工作呢。”
    说话间:他用故作挑剔的眼神打量了一下身侧沉默寡言的驾驶员,意味很明確地轻轻笑了一声。
    基建不到位的偏僻镇子,开车前往还是相当有难度的,但要是让安室透来开车的话,这种路况不至於顛簸到这个程度。
    “你可不像只有这点志向的人,波本。”后排的朗姆敲了敲手上的戒指,语气很直接0
    这就是在直接点名安室透野心勃勃地发展人脉、匯集资源,不安分有些日子了。
    “哪里的话,是您不给我討好卖乖的机会。要不是得到先生的看重,我还在当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私家侦探呢。”安室透语气诚惶诚恐,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开罪了上司似的。
    “那你如今也算是完成了一开始的梦想了。”朗姆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嘴角掛起了笑容,语气和缓了些许。
    从表面的语义上看,这似乎是调侃下属或小辈的亲和態度,安室透却感觉到了朗姆这句话背后隱含的恶意。
    作为他一开始进入组织时使用的身份,安室透当时在做的活,可以说与如今组织心目中明智吾郎在干的事情是差不多的,也就是收了钱什么事情都能干的“顾问”一说好听一点,可以自称私家侦探,说难听一点就是收钱的打手。
    为了增加自己迫切加入暴力团体的可信度,安室透选择了组织相对路径依赖的打法,即把自己渲染成沾上了恶习,为了钱无恶不作的混蛋。
    朗姆这话看似是在说他如今侦探事务所干得有声有色,实际上就是在指他与6年前的那个他没有什么区別。
    “这也是托您的福。”安室透嘴角一翘,阴阳怪气的话张嘴就来,“您当初承诺过,跟著您认真做事,世俗的成功唾手可得。现在看来,绝非虚言。”
    这就是在暗指朗姆没有给手下该给的好处,不满意的属下就自己来爭想要的东西,因此,被夺走了资源,可怪不了別人。
    “你比我想像的还要有潜力,波本。”朗姆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他的阴阳怪气,“我当时见到你的时候就说,你和那些走投无路的赌徒不一样。”
    安室透的眉毛轻轻跳了一下。
    这是当初他在得到代號,因为任务的倾向被朗姆带走做事的时候得到的评价。
    多疑的朗姆自然是会审查自己所有下属的背景的,而安室透这张格外显眼的英俊面容,当然也得到了朗姆的格外关照。
    当时的朗姆对於他背景所反映出的,为了金钱无所不用其极的人设,不太信任,话里话外都是在说,有这样一张脸,哪怕去歌舞伎町谋生,他也多的是不用如此刀头舔血的活法,选择组织这条路目的微妙太不纯粹了一点。
    “我也还记得我的回答。我只是想要的更多。”安室透偏了下头,“而且当时的我也没有第二条路好走。”
    “嗯,希望你依旧记得这句话。”朗姆颇具深意地点了点头,隨后就同样扭头看向了窗外,示意自己不想继续交谈下去。
    安室透会意地耸了下肩,再次靠在颈枕上闭目养神,心里的念头却往下狠狠沉了沉。
    刚刚的司机对於他的打量无动於衷,对於他们的谈话,同样无动於衷,似乎丝毫不因为两个代號成员发生矛盾而有任何惶恐的情绪。
    这放在一个非代號成员的普通下属身上,是很不常见的,这个司机,包括在后排与朗姆坐在一排的另一个黑衣人,情绪冷淡到好像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一样。
    他们要么完全不了解组织,也真的听不懂车內发生的交谈,要么就是朗姆掌握的属於他私人的武装力量。
    朗姆一直有这样一批下属,他隱隱约约知晓,只是不曾发生过多少接触。
    这些人严格意义上不能算作是组织的成员,更像是朗姆社会身份、家族財富的体现,但一般情况下,朗姆是不太会动用他们的。
    不管结果是否做到了,组织的行动原则一直是不能暴露身份,保持隱秘,场面可以闹得很大,但不可以让人察觉背后有组织的影子。
    所以真正执行组织內命令的时候,朗姆其实很少动用他的这些下属,甚至不会带很多人。
    疑心病日益严重之后,朗姆更喜欢选择隱藏身份,用各种手段暗中操控局面,带著很多手下一起行动,本身就是很引人注目的事情,与朗姆的行事风格相悖。
    而今天————
    耳尖努力捕捉著周围的声音,安室透听著车外不甚平整的路面不断传递来摇晃顛簸的震动感,车轮碾过腐殖层,碾过泥土,又碾过碎石,在心里暗暗估算。
    前方还有两辆车,后方应当也有一辆。
    比起出发的时候,车队的规模不仅没有减小,甚至有所增加。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行动,朗姆有很大的动作,非要叫上他这个如今与朗姆虽没有撕破脸皮,但也闹得很不愉快的下属,动机就更为可疑了。
    他还记得朗姆在机场接上他的时候,对於这次行动的解释。
    “波本是个从不让boss失望的“好孩子”。希望这次也一样。”
    欧洲,名不见经传的小镇,还是在这么一个位置越想越觉得可疑的地方。
    唐泽,你到底又在计划什么?可不要闹出什么岔子来————
    “朗姆的车就要到了。”
    贝尔摩德看见手机上的消息,站起身来,看向身侧的女人。
    库拉索抬起头来,对上了贝尔摩德的眼睛。
    一双水绿色的,平静的眼睛。
    在过去,当然,是她还被人称为索妮婭的那个过去,她一点也不喜欢水绿色的眼睛。
    她记忆里所看见的第一双绿眼睛,来自一个温柔的女性。她已经说不清那到底是自己的母亲,还是暴乱中某个善良的成年女性,又或者是將她带进福利院的修女,总之,在她的想像中,那应该是一双温柔的眼睛。
    在童年的很多时刻,在飢饿与寒冷交织,让她只能在简陋的铁床上瑟瑟发抖的时刻,她总是会回忆起这双眼睛。
    她不好说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產生了那些堪称神奇的能力,但库拉索觉得,说不定就是在这日復一日的回忆当中。
    那到底是一张怎样的脸呢?那是自己的母亲吗?还是某个好心的,短暂承担了她母亲职责的女人?为什么自己就是想不起来呢?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很久,在她记忆里,福利院能看见的几个孩子,眼睛都是灰濛濛的。哪怕他们並没有残缺,身体健全,那各色的瞳孔也都是灰濛濛的。
    再次看见绿色的眼睛,就已经是被带进医院之后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库拉索飞快地眨了几下眼,整理好身上的衣服,站起身。
    她知道贝尔摩德要做什么,作为一个俘虏,她不应该如此平静体面地站在这里,光是身上的这些伤,只能短暂地骗过朗姆的眼睛,贝尔摩德必须展现出对自己毫不留情的利用与冷酷,才能让朗姆老老实实地走进他自己的刑具当中。
    “我准备好了。”
    做了个深呼吸,库拉索点了点头。
    “注意事项我不想重复第二遍,我重复的次数多到我自己都已经厌烦。”伸手直接扯住了库拉索的头髮,贝尔摩德將她粗暴地按在了铁椅上,“你自己背诵一遍要做什么。”
    “坐起身,做出足够的不適感,要装作对左眼视野的丧失感到不习惯————”
    库拉索开始机械地重复,感受到自己遍布擦伤的手腕,被尼龙绳紧紧地勒在器械的两端。
    这台器械在设计之初也是考虑过使用者的体验的,但很显然,库拉索坐的这半边,是不被视为“使用者”的。
    这半侧的仪器,为坐在上面的人准备了全套的束缚工具,包括固定住脚腕、手腕的握把,能將肩头整个卡在仪器上的锁扣,以及最重要的,固定住颈部与整个头部的铁箍。
    幸好,不管是仪器的实物,还是头儿提前做好的设定里,这台仪器都已许久无人维护,金属的关节大多已经锈蚀,或因为加工的公差难以掰动。
    更完好的那台是留给朗姆的,不会在此时启用,所以她只能被贝尔摩德用这种原始且粗暴的手段捆绑住。
    贝尔摩德抿紧嘴唇,將眼前伤痕累累的女人捆好,听著她將整个步骤流畅地复述一遍,站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
    这是她曾经不屑和愤怒的个体,现如今也如同案板上的鱼一般,只能任由她摆布。
    但真的考虑到今天会发生的事情,猎人与猎手的位置在此刻就已经对调,站在这里的贝尔摩德已经別无选择。
    “你不应该弄伤自己的脸的。”端详了库拉索一会,贝尔摩德突然说道。
    库拉索的皮肤有著白化病患者常见的脆弱状態,缺乏的色素和过分削薄的皮肤黏膜,让她身上很容易就会留下惨不忍睹的痕跡。
    所以哪怕只是在嘴角浅浅地擦伤了一下,她的整个右腮都鼓胀起了一块,血痂顺著脸上的血丝向前蔓延,快要將这张姣好的面容撕裂开一般。
    “虽然我没有那么在乎,但在朗姆看来,我是在乎这具皮囊的表象的。按理说我不应该弄伤你的脸。”贝尔摩德摇了摇头,“而且你这样,抽菸会痛。”
    “我知道。”已经没有办法挪动头部的库拉索,只能张嘴回答,“但是这样更容易做小动作,方便分散注意力。”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学习,库拉索已经是个合格的模仿者了,起码在模仿贝尔摩德方面,功力堪称巔峰造极。
    可即便如此,库拉索也知道,她要面对的毕竟是朗姆。
    自从出事之后,库拉索再也不曾正面面对过朗姆,自己到底会不会因为看见这张曾经过分熟悉的脸而失態,谁也说不清楚。
    库拉索不敢赌自己的临场发挥,更害怕自己在紧张之下过分纠结细节,反而表露出了令人怀疑的不自然,於是在贝尔摩德告诉库拉索必须要做足俘虏的样子时,库拉索就在脸上狠狠擦了这一下。
    这样说话时会痛,做表情时也会痛。
    这样如果万一她的状態发生波动,可能表露出失態的时候,这就是一个很好的解释神態扭曲、调整语气的藉口,也会更符合朗姆心目中美人蛇一般恶毒又美艷的不老魔女形象。
    “这个时候是不是突然觉得,ka03还是很好用的?”明白她意思的贝尔摩德轻轻嗤笑了一声。
    “ka,当然是好用的。”
    不等库拉索接话,实验室的大门被人用力推开。
    已经完成了造型的唐泽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语双关的接过了贝尔摩德的话。
    “不要紧张,美丽的女士们。你们可不是独自一人在战斗。一切会顺利的。”
    “希望如此。”看见走进门的人,贝尔摩德收起了一些自己的攻击姿態,靠坐在了身侧的操作台上,“手稳一点,开枪的时候,不要打偏了。
    “你在怀疑一个战绩斐然的组织杀手。”唐泽笑起来。
    “怎么会,我就像躺在手术台上的人信任医生一样信任。”贝尔摩德故作轻鬆地耸了耸肩,“计划要是不顺利,这里可就是我的坟场了。”
    “所以,不管怎样,祝你做个好梦,克丽丝。”
    “嗯哼,承你吉言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