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为经只是个画家啊!
他在自己的小宇宙里,研究著花花草草,研究著笔墨、色彩与透视关係,和安娜一起读读书,討论討论哲学,喂喂猫,给荷兰大奶牛拉一拉小提琴。
他要的不多。
这样的人生,顾为经已经很知足,很知足,很知足了。
你要怎么定义自己的一生?
是英雄还是懦夫。
亦或只是普通人。
你要面对自己的命运?是像贝多芬那样做个勇士,战斗战斗再战斗,去牢牢扼住命运的咽喉,是像君王一样去统制,去征服,是像登山家那样,誓要攀上最高的山峰。
亦或只像普通人一样,去做个游客,去做个旅人。
得过且过,走到哪里,便走到哪里,厌了倦了,便找个阴凉处坐下,喝口水,歇一歇,若还有能力,就站起来多走两步。若是实在感到精疲力尽,那就打个盹儿。
我心安处,便是故乡,桃花盛开,杨柳青青处,便是他的墓碑。
既然不是路易十五,那么就是我死以后,哪管洪水滔天。
既然不是武成帝,那么就是小怜玉体横陈夜,以报周师破晋阳。
既然不是帝王將相,那么自然可以修得身形似鹤形,云在青天水在平。
那根本就不是你的责任。
小宇宙的门封的够紧,那么洪水就淹不过来,周师就打不进来,连宇宙塌缩成一张二维的纸片,都与顾为经半毛钱都没有。身为受到天下供养的“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真君”、“忠孝帝君”,天天参禪饮露,修道炼丹,对著老天爷烧烧华丽优美青词那是亡国之兆。可做为一个画家,桃花源里桃花庵,桃花庵中桃花仙,做一个被世界所遗忘的仙人,难道不是雅量高洁的事情么?
顾为经发现,世界上所有人都是人,所有人都长著一样的心,没有谁是魔鬼,也没有谁是天使。所以,完美无暇的理想乡也许不存在,想要坐个飞机,一觉醒来,就到了童话般的世界里完全是不现实的事情。
但是呢一这世上童话不存在,小宇审却是存在著。
金钱是被铸造的自由,海量的金钱就意味著海量的自由,顾为经的身价几亿美元,伊莲娜家族富可敌国,他们用这样的金钱去给自己打造一座金屋子,却又显得轻而易举。
都mr.gu了,都lord.gu了,世界上不公平那么多,世界上的伤痛那么多,但不公平不公平到他的头上,伤痛也伤痛不到他的头上。他足够的有钱,他足够的受人尊重,足够的有才华。那么,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对待他都是那种文质彬彬的样子。
说真的。
就算是豪哥这样的真正的大恶人,他是个老流氓不假,他让苗昂温他爸爆了头也不假,但他对顾为经真的“不差”。豪哥已经脱离了古惑仔叼著香菸,汲著拖鞋,拿著开山刀砍人的样子。
顾为经就是个没受过什么苦的人。
连真正的大流氓,在他面前也是一幅斯斯文文衣冠禽兽的模样。
可在一个小宇宙里生活,在一个黄金做成的笼子里生活,顾为经过的越久,他的梦感也就越强。
大约便是从不饮酒的缘故?顾为经很难真正的醉倒,那少时所画下的《人间喧囂》,那些嘈嘈杂杂,扰人清梦的声音,总是能够透过號称连宇宙爆炸都破不开的次元之壁,隱隱的传入他的耳中,让他久不能眠。
10%的英雄主义是世界上最痛苦不过的事情,它就是豌豆公主一千层床垫下的那颗豆子。仿佛根本不在,又仿佛无所不在。
倘若足够的麻木,那就能活的遗世独立,倘若足够英雄,那么就会起来想勇敢的攀登。
不上不下。
黏黏糊糊。
辗转反侧。
这就是顾为经。
就像这本曹老太爷送给他的张隨笔,初翻的时候,好像写的是西湖的繁华盛景,看的多了,看的久了,又会有截然相反的金戈之声传来,翻到最后一页,整本书就是一个巨大的迴环。
一边明知道自己不是个梵谷那样的人,他就想安安心心的赚钱,做著日近斗金的生意,赚清清白白的乾净钱,去做个全能大画家。一边又会在播客里对树懒先生痛苦的呻吟“我都在干什么啊!我已经彻底被金钱给异化掉了”。
这就是顾为经。
伊莲娜家族只是对別人双標。
顾为经对自己都双標,两套截然不同的道德標准,不求回报的英雄气概与麻木不仁的犬儒主义在他的心中反覆拉扯,这种双標性,也正是他痛苦的根源,也正是他“梦感”的根源。
他一边为了迈毕斯的诅咒,为了自己触手可及的一切都会化做金钱而感到快乐,他为了自己成为一种“富豪画家”的標杆而感到欣喜。
顾为经不痛苦,他很快乐。
一边又感到,他又会忽然之间,感到寒冷和空虚。
谁又说顾为经不去沾酒了?
喝时快乐,醒后空虚,越渴越饮,越饮越渴,这就不是所谓的酒鬼心態么。
赌上头去,恨不得什么都一股脑的压上,开盘之后,恨不得砍掉自己的一根手指。这不就是赌博的癮么?
顾为经想起了他的堂姐顾林。
唔。
他们真的是一家人。
酒店的套房里。
顾为经合上了书本,闭目浅浅的睡去。
伦敦国家画廊,在达文西的《救世主》曾经创造了神跡的同一个展厅里,亨特·布尔站在顾为经的第三幅《人间喜剧》面前,久久的不吭声。
萨拉看看画,又饶有兴趣的看了看亨特·布尔沉静的脸色。
在被布尔先生劈头盖脸的狂喷了这么久之后,整个展厅里,如果还有哪幅作品能够一举扭转乾坤,如果还有哪幅作品,能够像头戴光环的救世主一样,拯救顾为经与马仕画廊所即將举办的拍卖会於水火之中。
那么。
恐怕也唯有整幅展览这最后、最新的这幅画了。
今天亨特·布尔给顾为经一个特別的机会,整个展览的所有油画里,哪怕能挑出任何一幅作品,画的比那幅《人间喧器》更好,那亨特·布尔就在这场他和顾为经之间,《油画》和马仕画廊之间的艺术竞赛里认输。
自亨特·布尔在顾为经的画上画了坨狗屎开始。
这场较量已经不再仅仅只是他们两个人绘画的高下之爭,可能已经是两个人“艺术家”身份的生死之爭。双方的团队明里暗里,各自在这张赌桌的两端所压下的筹码都要超过了九位数。
在这个大小王比大小的关键时刻,亨特·布尔却说了这么儿戏的话。
放在四周任何人的耳朵里,哪怕放在马仕三世的耳朵里,可能都会把这当成亨特·布尔的一种宣传技巧和有意打压顾为经的方式。
再怎么不可理喻的人,也没有这么儿戏的事情。赌局到了这一步,怎么能说走就走,就像没有人会在梭哈之后选择弃牌一个道理,这么干简直疯了。
此刻现场的眾人之中。
唯有萨拉会觉得,亨特·布尔是认真的,他所说就是他所想。他就是一个比疯更疯,比不可理喻还要更不可理喻的人。顾为经这些年战胜了很多对手,他才华横溢,伊莲娜小姐智计百出,一切有规则的东西,这对黄金搭档都能找到应对的办法。
连那个看似完全不可能做到的股份赌约,他们都完成了。
直到遇上了亨特·布尔。
可能恰恰是这样无法预测的人,才能成为那个最后打败mr.顾和ms.伊莲娜这样的金童玉女。
萨拉觉得,亨特·布尔进到展览大厅的时候所说的约定是认真的。
但同样。
那时的亨特·布尔说出顾为经这辈子再也不会画出优秀的作品,再也不会了的同时。应该也没有料到,他能在整场展览最后,看到了眼前的这一张画。
这老傢伙是不是觉得有一点骑虎难下?
整幅画展里,若是让萨拉挑出一幅作品,说它要比那幅《人间喧囂》更优秀,恐怕也就唯有他们面前的这幅《人间喜剧》了。
真的太棒了。
立意好,笔触好,构图好,色彩好。
最好的是一这幅画的“精神”,那种在黑暗里孕育希望,在苦闷里孕育出光明的感觉。萨拉也能像亨特·布尔一样,在这幅画上找到各种名家的感觉,像梵谷,像透纳,像莫奈。
种种种种。
画的太像名家,算是缺点么?
大约是的,没有人能过过別人的人生,画的太像,难免往往就会表现的有匠气。
但顾为经这幅画不一样。
他像又不像,准確的说,如果这幅画像哪幅现成的作品一萨拉觉得这个答案並不是卡洛尔的那幅《雷雨天的好运孤儿院》,不,这幅画最像的是顾为经自己的曾经的《人间喧囂》。
往往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这两幅画摆在同一个展厅里,篇幅,构图,色彩,笔触,绘画风格,罩色晕染的方式,能够公式化的套用在绘画上的一切赏析元素,它们都不一样。
这是两幅根本没有任何相似点的画。
这幅《人间喜剧》和之前的两幅作品不同,运用了古典的罩染方式並加以改进,和印象派也没有关係。在所有的美术教科书的分类里,除了“油画”这个名字以外,《人间喜剧》和《人间喧囂》都会分在不同的箩筐里。
但除了能公式化套用在画面赏析领域的名词以外的一切元素。
这两幅画又相似的紧。
即使是对绘画作品没有什么了解的门外汉,在两幅作品面前看得久了,也能明显的感受到这种相似感。
物以类俱,人以群分,磁石与磁石,真放在一起,便会有无形的引力在它们之间產生,便会吸引到一一起。
要萨拉老太太来说,那就是神彩相像,就是————
“精神头”像!
这两幅画都是在饱受压力,饱受痛苦的困扰之下,被催生出来的作品。都是原子核被压呀压,压到极限,突然一下子便沾出光辉来。
老太太要承认,安娜·伊莲娜会把《油画》杂誌的艺术总监给辞了,跑去当顾为经的私人经纪人是有原因的。
一开始,她会觉得这就像《vogue》总监的活不去干,跑去给那些原本需要围在她身边,像奉承女皇一样拍马屁的小服装设计师中的某个当合伙人一样不可理喻。
这固然是不可理喻的事情,除非那个小服装设计师的名字叫做可可·香奈尔。
安娜当时固然也做了难以理解的选择。
到了如今。
老太太也要点点头,评价一句,没有梧桐木引不来金凤凰,这个顾为经確实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亨特·布尔都要准备抢起手臂,把他像是个玻璃珠子一样,远远的丟出去了。
陡然之间。
这颗玻璃珠子,却又绽放出了水晶似的玄妙光泽。要是萨拉来点评这幅《人间喜剧no.3》的话,那就是一幅增强版的《人间喧器》。
当被亨特·布尔逼到了角落以后,站在深渊之前,即將三十而立的顾为经念动咒语,在作品里重新召唤回了十八岁时那个英气勃勃的自己。
“这完全是一幅把十八岁的顾为经的心装进二十八岁时的顾为经的身体里,最后所绘画出来的作品。”老太太在心下想著。
少年的热情。
成熟的技法。
笔触,色彩,神气,隨便挑选出一个方面,都只会比那幅《人间喧器》做个更好,绝不会做的更差。艺术评论家女士很好奇,亨特·布尔是否会觉得,现在这幅画达到了他口中的那个“认输”的標准了。
也许这幅画真的画的太好了,好到了连亨特·布尔这样想找毛病的人,最后看来看去,都找不到什么错处。
连他也被这幅画打动,捏著手指,久久不言。
“你不会准备在这幅画上再画一坨狗屎吧?”萨拉问道,语气里充满了调侃的意味。
“不。”
亨特布尔摇了摇头。
第一次,参观画展后半段,他脸上始终有的轻浮且满不在乎的神情消散了个乾净。
“我不能说,这是一幅狗屎一样的作品。
“它也许是过去十年里,顾为经所画的最好的一幅画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