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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3章 死老翁顾为经
    你想要成为怎么样的人和你会成为怎么样的人,很多时候,往往会横亘著一条巨大的壕沟。
    最简单的方法,便是当作不知。
    不知便可不解。
    大愚便是大智。
    你无需去思考宇宙的终极问题是什么,你也无需思考42是不是终极的解,你甚至无需思考人生的终极命题是什么。
    只需榻上高臥,梦中酣眠,醒来去看那漫天的春光。
    顾为经甚至渐渐地能够理解路易十六式样的“快活”,大约便是那样无尽的“快活”,才能诞生洛可可式的烫金般的笔触,多像是一个缠绵悱惻的梦啊?
    《剑桥中国史》里,把隋煬帝杨广称之为一个很有成就的艺术家,一个政治美学家。
    曹轩在美术年会上,曾含情脉脉地对大家说,为什么他会觉得顾为经是一个值得被期待的年轻人。
    因为他能逃脱出很多“艺术家的诅咒”。
    顾为经能够画出《紫藤花图》,他对待人生的態度不会像隋煬帝一样,一幅画上染了一个墨点,他就准备把画纸撕了,大哭大闹,画不下去了。
    但曹轩可能忽略了一件事情。
    所谓的“艺术家的诅咒”,从来都不止是隋煬帝式的生活方式,还有另外一种生活方式,那种洛可可式样的人生,来自蓬巴杜伯爵夫人对路易十五所说的名言金句——“apresmoi,ledeluge!(在我之后,便是洪水。)”
    我死之后,哪管那洪水滔天。
    人生短短百年而已。
    何必去想那些没有结果的问题,关起门来,开开心心的开著自家大party不也挺好的咩!不想那些什么宏图霸业,把眼光从极致的大身上挪开,就看那小小的一域,就去看那眼前的欢宴。
    只要足够的不在乎,只要足够的不去想,谁又说,这不能修得身形似鹤形,云在青天水在瓶呢。
    路易十六虽然比较倒霉,去二次创业,搞旧手机(首级)回首平台去了,但你看他爷爷路易十五,纵情享乐,和蓬巴杜夫人开玩party和杜巴丽夫人开party,开开沙龙,开开宴会,跳跳舞,赏赏画,办办音乐会,开开心心的照样活了六十多岁。
    oh。
    lifeissobeautiful!
    顾为经觉得,曹老爷子当初说他值得期待,值得託付的时候,就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是的,他是一个能够重新站起来的人,是的,也许他的性格里有那么一点点的英雄主义。
    但不多。
    顶多顶多只有10%而已。
    在顾为经还是一个无名小卒的时候,在顾为经儿时根本没有选择的时候,他很多时候展现出的是他那“10%”的一面。他憋著一股劲要和唐寧爭个高下,他画出了《紫藤花图》,他和豪哥玩牛仔决斗,他抽枪把豪哥给蹦了。
    但等他现在一幅画卖上千万刀了,等伊莲娜小姐是他的经纪人了,那他性格里剩下的90%的咸鱼属性,就要开始展露头角了。
    他妈的,他就算不是lord.gu,sir.gu,但起码是mr.gu
    他都是堂堂mr.gu了还整天跟別人玩轮盘赌,玩不是你崩了我,就是我崩了你的牛仔决斗,这不是脑袋想不太开嘛!
    所谓文章憎命达,人们在那里狂喷,毕卡索晚年只是在一遍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年轻时的自己,大约就都是这个道理。
    顾为经听过师兄说过,唐寧那个著名的回呛曹轩的故事,老师用潘岳举例证明“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寧復见为人”,结果被唐寧给顶了回去,说老师说的不对。
    別的不说。
    这一点上,寧师姐从小就要比他有思辩精神。
    当年老师夸奖自己的时候,小顾同学就光顾著在那里美去了,没顾的上想太多。曹轩说他逃脱了“美学的诅咒”。老师一说,他就觉得自己好棒好棒。
    可是嘛。
    今天也开始读了很多书的小顾同学,很想给老师反过来讲一讲差不多杨广他老杨家的老对手北齐老高家皇帝们的故事。
    多么好的一个对照组。
    北齐著名的超级大奸臣,弹琴的高手和士开找到了武成帝高湛,諫言道自古帝王,尽为灰烬,尧、舜、桀、紂,竟復何意?陛下意少壮,恣意作乐,纵横行之,即是一日快活敌千年!
    和士可说,陛下呀,歷史上所有人终究都会化作一抔黄土,管你是尧舜还是桀紂,又有什么区別呢!如今天子这么年轻,正应该要抓住宝贵的机会。
    你这个年纪,不明白你怎么能够睡得著觉噠!听臣一句劝,赶紧起来happy
    啊,我们去儘可能的享乐吧,这样,就算仅仅只活了一天,便也足可以比得上活一千年的快活。
    史官记载,武成帝高湛的反应是“帝大悦!”
    皇帝拍著大腿,表示说的简直太有道理了,於是直接原地马上开摆,醉生梦死的天天的快活去了!儘管这位高湛人看上去很顛,歷史学家后来在整个老高家的皇帝谱系里眯著眼睛横著看,竖著看,一页一页看过去,觉得满纸都写著“精神病”三个字。
    不过。
    精神病、疯子、这类的词汇难道不是很多人心中充满艺术细胞的证明嘛!
    无独有偶。
    歷史记载,这位荒唐的武成帝高湛,確实是一个极善音律的人,和士开也恰好是因为弹了一首好琵琶从而得到了皇帝的宠幸。
    曹轩说————顾为经没有杨广式的诅咒,那么,顾为经想问,武成帝式的诅咒呢?路易十五式的诅咒呢?
    对於一个个性软弱的人,能有差不多的结局就接受的人来说,这样的诅咒,又怎么能够逃的开呢?
    这件事最棒的在哪里?
    这件事最棒的地方在於,顾为经他压根就不是狗屁的皇帝啊!
    当年,顾为经通过舷窗看著波音737在机场起飞,看著城市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时候,他就在心里想,未来还会这么乱么?会不会有一天,所有的战爭都不再会发生,所有犯罪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每个孩子都能有一张安稳的书桌,每个人都能活在阳光下,都能在和平里安稳的活下去?
    这样的日子真的会到来么?
    要等多久呢,等一百年还是一千年?
    顾为经觉得他不知道。
    他那时便觉得真正勇敢的人,真正坚硬的人,真正的英雄,应该要为全人类的团结,全人类的解放,全人类的大同,为了某种属於人类的终极理想而奋斗终生。无论身在哪里,无论需要一百年,还是一千年。
    但他不是,他是个但凡有能接受的选择,能有个温柔的幻想乡,就直接开冲的人。
    所以,从西河会馆里出来,他就直接飞走了。
    后来。
    在学校里,室友对维克托和顾为经说,要照顾好自己,这世界上有种种幻象,种种谎言,不要被轻易的所骗了。
    说的真好。
    维克托也要比顾为经更敏锐。
    这些年顾为经算是有些明白了,真的勇士敢於去面对惨澹的人生,世界上只有唯一的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本来面目之后,依旧还去热爱生活。
    在德国生活的这些年。
    他看到了新右翼的崛起,他看到了国家的撕裂,他看到了种种被繁荣掩盖的歧视,他看到了在笔直不限速的高速公路和《浮世德》的作品之下被掩盖的问题,他看到这个世界正在越发变得支离破碎。
    歷史永远都在循环。
    人们在不停歇的摇摆。
    顾为经发现,人其实都是人。他年少时,在心底的某一处,会觉得一趟飞机,一趟航程,一觉睡醒就来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是一件极为天真的事情。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人均年收入几百美元,和人均年收入五万五千欧元的地方生活的都是人。
    一样的勾心斗角,一样的爭名夺利。
    谁也不比谁更高级。只是金钱是被铸造的自由,收入更高的地方,也许能拥有更大的自由,去选择自己的生活仅此而已。
    所以,越是这样的生活,顾为经就越困惑。顾为经越是过著阿德里安式的艺术人生,他就越想起豪哥。
    要是十八岁的时候,他对豪哥说一“我没办法了,你杀了我吧,可我就是tmd瞧不起你。”
    十来年过去了,在地球上转了一个圈,出走半生,到了而立之年,他最后总结出的两条人生的至理名言是——
    “凭什么就伊莲娜家族可以热爱艺术啊?我卖的是假画,伊莲娜家族摆的是真画,可我们之间有任何区別么。他们只是生下来命更好,更有钱罢了。我要是生下来,家里便有十个世纪也花不完的钱,那我也热爱艺术啊!我也可以当个圣人。”
    “国会山参议员也杀人,凯,国会山参议员也杀人。”
    那这真的实在是太过黑色幽默了,足以去竞选地狱笑话排行榜第一名。
    当年分別的时候,豪哥跟顾为经说————他太年轻,因为年轻所以纯粹,因为纯粹所以无所畏惧,但你知道么。
    总有一天。
    当你也遇到某些命运施加给你的难题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我在说什么,你也会幻想著自己能够大醉一场,然后念著“lifeissobeautiful!”死去。
    顾为经不想明白豪哥在说什么,顾为经不想去懂,他总会觉得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道理不该是这么讲的。
    可道理就是这样的。
    道理就是如果一个人有十个世纪也花不完的钱,那么他也可以热爱艺术。
    道理就是————国会山的参议员也杀人。
    顾为经总想在这里挑出一些错来,他可以啪啪啪的狂扇豪哥的脸,可以像十八岁的时候那样坚定的反驳豪哥,但他就是挑不出错来。
    会不会有一天,他也会专门找一个架子出来,在窗边摆放一本《教父》?
    要知道。
    顾为经甚至可以比豪哥做的更好。豪哥也仅仅只是科波拉和《教父》的粉丝,花重金收藏了一套老胶片,一个当年片场所使用的柯达电影镜头而已。而顾为经则是见过科波拉本人的。
    文艺界的名流圈子就那么大。
    毕竟是堂堂的mr.gu,无论是拍摄《教父》三部曲的大导演科波拉,还是扮演教父的奥斯卡影帝阿尔帕西诺,顾为经都曾当面见过,还有过交谈。
    那一刻,顾为经本来想私下里谈谈这件事,问问在1972年拍摄出好莱坞最伟大电影之一的导演,和那位盯著妻子黑色的眼睛,告诉她参议员也杀人的冷酷的唐,到底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他们会有什么不一样的见解么?
    临开口的时候,顾为经又打消了这个主意。
    “都一样。”
    顾为经想。
    都一样。
    在书架上摆放一本小说和胶片想要获得启迪,和跑去想要把电影的导演和角色从荧幕之上拉出来,当面获得启示。这两件可能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前者所解答不了的困惑,后者可能同样也解答不了。
    因为——“我在墙上掛一幅假画,和伊莲娜家族在墙上掛一幅真画,难道有什么不同么?”
    这又直接回到了顾为经所总结出来的人生第一定律,如果你自己没有思考,那么財富就带给不了你任何的答案。
    有些问题你只能自己思考,终极机器直接告诉你的终极回答,本身毫无意义可言。
    顾为经以前只能对著《教父》的书沉思,对著豪哥沉思,顾为经现在能当面直接抓著脖领子,询问“迈克·唐·柯里昂”问题,说—“为了正义,我们必须要求助唐·柯里昂”。
    可这並不意味著顾为经比起曾经的自己更强了。
    相比十八岁时的自己。
    顾为经未必就有任何的长进,甚至,他变得更加困惑,更加迷茫。
    顾为经又把目光落回手里的张岱的散文集上了,张岱也是一个迷茫的人,顾为经觉得佛家八苦,张岱则总结出了人生七不可解。
    他的一生经歷了由贵入贱,由尊入卑,家道中落,文武顛倒,宽猛失度,缓急失当、智愚浑杂。
    年少时一连十二个“好”。
    年老时则又是一脸十二个“不”。
    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为败家子,为废物,为顽民,为钝秀才,为瞌睡汉。
    直至为死老翁。
    思来想去,顾为经也要成死老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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