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雨已经停了，天空中的乌云隨风飘动著。
嵌在球场看台中的吴楼三楼中，雨后凉风吹拂著窗户附近的薄纱。
宣布了两种作物种子价格的吴大娘子，笑看著楼上的官眷贵妇们。
与此同时，有嗡嗡的说话声传来。
“良种，四百文一斤？”
“天爷啊！”
“这，这也太贵了吧！”
“这哪是买种子，这简直是抢钱啊！”
“大娘子，我听说將来京外的州县，也会种植这些作物吧！到时也会这么贵？”
“大娘子，不知一亩地需要多少良种？”
听著官眷贵妇们的议论声，坐在屏风后的柴錚錚表情没有波动的看著窗外的风景。
屏风外，吴大娘子笑著解释了几句一亩地所需的良种之后，继续道：“想来诸位大娘子们都知道，地方州县要种这些东西，那也得要种子吧？”
“这两种新作物，乃是先帝亲口叮嘱的大事，將来必然会成为地方官员的磨勘之项.
”
“要说最熟悉两种作物习性的，除了司农寺里的官员，就属將作物进献的徐、顾等人家.
”
吴大娘子的话语总结一下就是：这两种新作物的培植是有利可图的，且对官员仕途多有助益。
“今日就只有三万斤的种子！便是诸位都买了，说实话，也不过是一万来贯的买卖而已！
“
“若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郡王府还真看不上这点买卖。”
“再同诸位说一句，十几年前曲园街散出去的新作物，其收益如何，想来大家有目共睹！”
此话一出，吴楼整个三楼，瞬间安静了下来。
玉米且放一边。
只棉花这个作物，一开始种植的权贵人家，便把控了棉花上下游的產业，赚的那是盆满钵满。
今日有机会买新作物的种子，何尝不是又一次发財的机会！
安静片刻，嗡嗡的交谈声再次响起。
吴大娘子端起茶盏，面带微笑的看著交谈的官眷们。
就在这时。
“袁家，两千斤！”
“大娘子，姜家先定一千斤！”
“黄家，两千斤！”
“柳家，八百斤！”
有人开头，其余官眷们纷纷开始说出自家的数额。
一片报数的氛围里。
“吴大娘子...
“”
又一位官眷站起身，想要报出数额。
可坐在上首的吴大娘子却摆手道：“这位妹妹，不巧，三万斤的新作物种子，已被预定一空了。”
“啊？这......”站起的官眷失落出声。
一旁有还未报数的几位官眷，捏著手绢儿，懊恼的拍了下大腿。
“这位妹妹，不如看看亲戚家有没有多余的良种？”吴大娘子又道。
那位官眷訥訥的点了下头，缓缓坐了回去。
吴大娘子又道：“好！事情办完了！诸位姐妹们，今日还请尝尝我吴楼大厨的手艺！”
说话间，成队的女使端著托盘上了三楼，托盘上摆著散著热气的各种佳肴。
很快，各家大娘子身前的桌子上，便摆好了各色菜品。
看著摆在桌子上的菜品，有人道：“大娘子，这些难道就是新作物製成的菜品？
吴大娘子笑道：“不错！”
“可，此时不是这些作物成熟的季节吧？”有大娘子问道。
“的確如此！”吴大娘子点头道：“这些都是从琉璃暖房里培育出来的！做法也是学的卫国郡王府的厨娘手艺！”
楼上眾人闻言，纷纷点头。
“哎哟，建一座琉璃暖房可是费钱呢！里面长出来的东西，也是金贵的很，咱们今日也是有口福了！”有大娘子笑道。
“不错！郡王府乔迁宴我也去过，尝著菜的味道很是特別呢！”
“姐姐说的是！”
一片欢快的氛围中，诸位大娘子们开始吃了起来。
用完饭，眾人又在楼上品著好茶，看了一番京中衣服首饰铺子展示的新品。
荣飞燕相中的其中几款衣饰，不少家有女儿的大娘子，多会跟著买上两套。
期间，也有不少人託了吴大娘子去柴錚錚等人跟前说话。
话题自然离不开曲园街国公府的几个哥儿。
有文官家的大娘子，还会托吴大娘子打听下盛家七郎的消息。
下午，小雨又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时辰不算晚，但吴楼三楼的大娘子们，在柴錚錚、荣飞燕和明兰离开后，眾人也开始和吴大娘子告別了。
回京路上。
郡王府车驾正在经过金明池入口附近的官道。
哪怕下雨游人依旧很多！
游人车马拥挤，郡王府车驾也不得不放慢速度。
马车中，撩开车帘朝外看著的荣飞燕，面带微笑地说道：“瞧著今日金明池附近，游人比往年还要多一些！”
明兰在旁点头附和，笑道：“荣姐姐，那是自然！”
明兰朝著看过来的荣飞燕挑了下眉毛，继续道：“毕竟，之前金明池里可没有北边送来的大黿、金鲤等祥瑞！”
荣飞燕愣了片刻，立即笑著连连点头：“不错不错！”
明兰又看了眼微笑的柴錚錚，笑道：“昨日我还听说，我娘家兄弟也准备来金明池游玩呢！”
柴錚錚眼睛一转，笑道：“盼著能与池中的大黿见上一面？”
明兰笑著頷首：“对！黿”和元同音，若是能在金明池中看一眼那祥瑞大黿，也是一种极好的寓意。”
车內三人纷纷笑著点头。
说话间，车马已经驶过通往金明池的道路，靠近了汴京城外的护龙河。
柴錚錚笑著侧身，撩开了另一边的车窗帘。
看著小雨中护龙河畔的隨风而动的柳树，不知回忆起什么地柴錚錚，嘴角再次浮起了笑容。
车外，横跨护龙河的大桥上，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来。
看著不远处的郡王府车驾，披著蓑衣的车夫赶忙加快速度驶下大桥。
车中之人感觉出了速度变化，疑惑地撩开车帘朝外看去。
“官人，瞧著是郡王府的车驾。”坐在车里的申和珍，侧头看著齐衡说道。
“嗯？”齐衡愣了一下后，动作有些快地撩开车帘，朝著车外看去。
透过细雨，看著从旁经过的车驾，齐衡只一眼就认了出来。
“唔？”
故作认不出是郡王府车驾的齐衡，嘴里发出了一声疑问。
趁此机会，齐衡又多看了几眼郡王府的几辆马车。
虽然多看了几眼，可郡王府的所有马车，並没有人撩开车帘朝外看。
齐衡心中有些失落的点头道：“还真是郡王府的车驾，这下著雨，表姐她们是去干嘛了？”
“莫非也是去金明池？”
说话间，郡王府车驾已经上了大桥，齐衡这才放下车帘。
下雨的天气，放下车帘后，车內光线昏暗了很多。
申和珍想了想，道：“应该是去参加吴大娘子张罗的香衣雅集！听说有两样新作物的种子，想来今日也会售卖上几万斤。”
“郡王妃她们亲自去，也是表示郡王府很重视此事。”
听著申和珍的话语，齐衡缓缓点头。
“唉！”
齐衡没来由的嘆了口气。
忽有所感的齐衡，抬眼朝一旁看去。
车內昏暗的光线里，申和珍的眼睛隱约泛著亮色。
齐衡没来由的心中一慌，再次撩开车窗帘朝外看去，道：“母亲也真是的，催著我来这金明池干嘛？”
申和珍垂下眉眼，儘量让自己语气轻快地说道：“母亲也是一片好心！盼著官人你今日能在池苑中看见祥瑞！”
“父亲不也说了，这样的天气，池中的祥瑞多会出来透气，见到的机会能多一些！”
“对官人您明年的科举，总是有益无害的。”
看著车外街景的齐衡，撇了眼申和珍之后，笑著点头：“也是。”
说话间，马车一拐，拐进了去金明池东门的路上。
听著车外的雨声、游人百姓们的说话声，马车缓缓入了池苑。
没在池畔各家帐子附近停留，齐家马车直接到了奥屋附近的小码头。
齐国公府在池苑里自然是有船的，不仅有，还很大。
齐衡夫妇带著亲隨女使上了游船。
驶入池中，齐衡在游船上放眼看去。
目光所及，池中大小游船上，多有读书人打扮的游客，在扫视著金明池池面。
“这些时日，池苑人这么多这么热闹，瞧著那祥瑞多半不会出来的！”
齐衡轻声道。
申和珍在旁笑道：“万一呢！官人，您也朝著池子里看看吧！”
齐衡点头，將注意力放在了金明池中。
看了没一会儿，齐衡摇了摇头，道：“嘶，看的有些眼晕！”
申和珍闻言，上前一步站到齐衡身旁，伸手帮著齐衡揉著眉间位置，道：“那官人您就歇歇。”
说著，申和珍朝著一旁的亲隨女使抬了下下巴。
改名有为的不为会意，同女使一起站在船边，看著落著雨滴的池面。
申和珍陪著齐衡在船中落座，关切地问道：“如何，可鬆快些了？”
齐衡享受地闭上眼睛，点头道：“嗯，好很多了！你也歇歇吧。”
申和珍嗯了一声，环顾四周后低声道：“官人，前两日妾身娘家递了个消息。”
“哦？是有什么事儿？”齐衡疑惑道。
申和珍点头：“嫂嫂说，好像是卫国郡王主持著，我朝要建一支规模颇大的船队。”
“船队？什么船队？卫国郡王为什么建船队？”
听著齐衡连珠炮似的问题，申和珍解释道：“好像是去万里之外的大食等国的船队！
去东边和东北方向的也有！”
齐衡缓缓点头：“海运去东边是为了倭国的硫磺，去东北是为了高句丽的药材摺扇等物！”
“去大食等国......这是盯上了香料等买卖？”
“卫国郡王的胃口有些大啊！蕃商的香料买卖，可不是倭国和高句丽的生意能比的！”
申和珍在旁解释道：“官人，妾身瞧著，卫国郡王倒也不是全为了香料生意！”
看著齐衡微眯的眼睛，申和珍低声道：“听母亲和嫂嫂她们说，这些年，蕃商收购我朝瓷器、丝绸、茶叶等商品的价格，一降再降！”
“香料、宝石、药材等却日益昂贵！”
齐衡深呼吸了一下，看著船外的雨景，道：“这一来一回，利差都被海商给赚了！”
“是的官人！妾身娘家嫂嫂还说，郡王府还要拉著我朝世家高门一起出钱组建船队呢！
“”
申和珍说完，齐衡轻轻摇头：“士农工商当尊卑有序，卫国郡王这样做，岂不是让我朝高门与民爭利？”
申和珍表情一滯，眼神惊讶地看著齐衡。
看了眼申和珍，齐衡看著金明池感慨道：“卫国郡王这样做，会断了海商的財路和生计，简直和杀人父母无异啊！”
“就这些消息？”
听到齐衡的问题，申和珍摇了摇头，道：“不止！听说，卫国郡王给中枢建议，以后市舶司长官，不能由当地知州充任，而是改为中枢任命！”
申和珍说话时，旁边的齐衡便连连摇头。
“乱变祖制，妄改官法！”
“平添冗官，虚耗国库！”
“又侵夺州郡大员之职权！”
“卫国郡王的建言，简直是胡来！”
申和珍低下头看著身前的船板，低声道：“官人，不是吧..
，“怎么不是？”齐衡看著船外雨景，继续摇头道：“若是蕃商心有不满，坏了我朝市舶司每年百万贯的税收收入......
“”
“到时，这个责任谁来担？財政缺口谁来补？难道是卫国郡王去担责、去弥补么？”
申和珍抬头看了眼齐衡，道：“就如今郡王府的实力，每年百万贯，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想著郡王府庞大无比的財力，齐衡嘴里的话语被憋了下去。
感受著头顶齐衡的视线，申和珍又道：“官人，您歇息的如何了，不如去船边看看池面，瞧瞧是否有祥瑞出来？”
齐衡深呼吸时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吹到了申和珍的脸上，让她的睫毛颤了颤。
“我怎么说什么话，你都有话语在那儿等著我？”齐衡蹙眉问道。
申和珍惊讶抬头，瞪眼看著齐衡：“啊？官人，妾身...
“，申和珍的话还没说完。
“有为，你们回来吧，准备回岸边！”齐衡语气淡淡的说道。
“是，小公爷。”不为和女使离开了船边。
几个呼吸后，离著三四丈远的別家游船上，有学子扶著栏杆，目瞪口呆的伸手指著齐家游船方向。
那学子激动的连连跳脚，有些说不出话来。
跳了两三下，那学子才喊道：“快看！快看！”
听著船外的喊声，不为反应极快的看向齐衡：“小公爷！”
齐衡一愣，隨即快步朝船边走去。
“这祥瑞，真大啊！”那学子惊嘆道。
一旁学子的喊声中，齐衡已经走到了船边。
齐衡隨即低头看去，却只看到池面上泛起的几个漩涡，什么大黿祥瑞，他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