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一次,桌上的纸是一份新的王令。
清晨的光从高窗落进来,照在长桌中央的铜印上。
书记官已经把记录纸铺好,財政署官员坐在右侧,法务院记录官坐在另一侧。
教廷代表也在。
只是他的位置比从前更安静。
长桌尽头,国王依然坐在那里。
艾德里安爵士站起身,手里拿著份已经封好的文书。
“今日枢密院议程,宣读《北境特许治理令》。”
大议事厅里有轻微动静。
旁听席后排,一些商会代表下意识坐直了些,旧贵族席里也有人抬起头。
尼克·瓦尔多坐在旁听席靠前的位置,他面前放著一只文件箱。
艾德里安展开王令念道:
“奉帝国国王令,经枢密院审议备案,財政署审计核验,法务院合规確认。”
“原凛冬城临时执政区,自今日起正式改列为——王室直辖改革城邦。”
书记官低头写下。
王室直辖改革城邦这几个字落在纸上时,长桌旁的许多人都看了一眼。
因为帝国从未有过这样的名字。
艾德里安继续宣读:
“凛冬城辖下三镇十六村,自即日起正式划入凛冬城改革行政范围。”
“三镇为霜桥、北仓、河灯。”
“十六村名册附后,由財政署、法务院及地方执政官三方备案。”
“凛冬城现任北境特许商路总管尼克·瓦尔多,转任凛冬城正式执政官,任期三年。”
“任期內,政务受王室与枢密院双重监督。”
“財政帐目每季向財政署备案,重大政务调整须向枢密院提交报告。”
旁听席中有人低声吸了一口气。
三镇十六村。
这是正式把一片土地从旧领主与教区的缝隙里取出来,放进一套新桌面上。
艾德里安念完第一部分,正要继续,教廷代表站了起来。
“陛下!”
国王看向他。
“说。”
教廷代表低头行礼,声音比从前谨慎许多。
“教廷对该治理令提出异议。”
“凛冬城长期与来源不明的商贸往来有关,其执政官尼克·瓦尔多又为亚人混血,商人出身。”
“如今王室將三镇十六村交由此人治理,是否意味著帝国承认异端商贸可掌地方政权?”
尼克坐在旁听席上没有抬头,艾德里安转向教廷代表。
“第一。”
他翻开旁边的副本文书说道。
“尼克·瓦尔多之任命,已於此前枢密院备案,並由王室特使及財政署联合监督。”
“其临时执政期间未出现行政越权记录。”
“第二。”
艾德里安取出另一份封皮。
“財政署已完成凛冬城第一季度税入与福利支出比对,並且全部对得上帐。”
財政署官员站起身补充道:
“財政署確认,凛冬城第一季度公开帐目与財政署备案副本一致。”
“补贴科目、税入科目、仓储登记、物资出入帐均已完成抽查。”
“审计通过。”
旁听席后排的商人代表们互相看了一眼。
艾德里安继续说道:
“第三。”
他看向法务院席位,法务院记录官站起:
“法务院確认,凛冬城临时执政期內所发布的地方令,未与帝国现行法度衝突。”
“平价药柜、分期农具、工坊征工、难民登记、商路税务,均有书面留档。”
“科伦主教此前指控其为异端商贸干涉地方治理,因证据不足且程序不合规,已归入科伦案卷附录。”
艾德里安重新看向教廷代表。
“枢密院备案,財政署审计,法务院合规。”
“教廷若认为上述三项无效,可依程序向法务院提出正式异议。”
“但在法务院裁定前,《北境特许治理令》继续执行。”
教廷代表脸色僵硬,他看著艾德里安,又看向长桌尽头的国王。
国王没有说话,於是他只能慢慢坐回去。
书记官低头写下:
教廷代表提出异议。
艾德里安以枢密院备案、財政署审计、法务院合规三项驳回。
异议记录在案。
艾德里安继续宣读后半部分:
“凛冬城改革城邦治理目標如下。”
“其一,稳定北境商路。”
“其二,恢復地方生產。”
“其三,公开税务。”
“其四,清理旧式临时税目。”
“其五,建立工坊、农具、医药、仓储及难民安置体系。”
“其六,试行地方公开帐目制度。”
他念到这里时,旁听席中一名商会代表终於压低声音说道:
“以后也可以在別处这么干。”
旁边的人立刻看了他一眼。
旧贵族席里有人皱眉,商人席里有人低头去看自己带来的帐本。
他们都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凛冬城可以,那么別的地方也可能可以。
如果王室特许令能把一座旧边城从教区和贵族的缝隙里拉出来,那么下一座城也许也能。
这才是今日这份王令真正重要的地方。
尼克仍然坐在那里。
艾德里安宣读完王令,国王看向尼克。
“尼克·瓦尔多。”
尼克站起身走到长桌中央行礼。
“臣在。”
国王看著他。
“你接受这份任命吗?”
“臣接受。”
“你可知道这是责任。”
尼克低著头。
“臣知道。”
国王点了点头。
“那么,说说你准备做什么。”
长桌两侧的人都看向尼克。
他们以为尼克会说感谢。
或者说以表忠诚,又或者说凛冬城將不负王恩。
但尼克只是打开自己带来的文件箱,从里面取出两份装订好的计划书。
他將第一份放在桌上。
“凛冬城工坊扩建计划。”
他又取出第二份。
“难民与失地农户安置方案。”
“凛冬城现在有两座小型炼铁炉,三处铁器加工点,五个临时药柜,两个粮食中转仓。”
“但三镇十六村划入后,农具需求会增加至少四成,春耕前必须补上镰刀、犁头、铁钉和车轴件。”
“因此,我申请扩建东侧工坊区新增一座低炉和两条农具加工线。”
他翻开计划书第一页。
“第二,三镇十六村中有部分村庄因圣战税清查、牲畜徵收、旧贵族地租拖欠,已经出现失地与半失地农户。”
“这些人有劳力,有经验,有家庭,但只是被旧税和旧债压断了。”
尼克把第二份计划书推向財政署席位。
“我申请设立凛冬城辖下临时安置户籍。”
“愿入工坊者入工坊,愿继续耕作者先由政务厅提供农具与种子,收成后分期偿还。”
“无劳力老人、孤儿、伤病者,单独列入救济册,不与可劳动人口混帐。”
“以上两份计划,帐目科目已经列在附页。”
財政署官员接过计划书翻到最后几页,他看见上面已经写好了几乎所有计划。
財政署官员看了尼克一眼,尼克低头站著。
国王看著那两份计划书,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你倒是准备得很快。”
“因为凛冬城没有时间等我庆祝。”
大公看著尼克眼中多了一点认可。
艾德里安走上前接过两份计划书,转交书记官登记。
“工坊扩建计划与难民安置方案,归入凛冬城改革城邦第一季度后续议程。”
……
凛冬城。
政务厅外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萨拉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她手里拿著刚从王都送来的副本。
公告已经贴上去了:
奉帝国王令,凛冬城正式改列王室直辖改革城邦。
尼克·瓦尔多任正式执政官。
辖三镇十六村。
政务受王室与枢密院双重监督,財政帐目按季公开。
公告旁边还有一张更长的纸,那是新的执政官权限通告。
萨拉一行一行看过去,她看了很久。
风吹起公告一角,她伸手按了一下,身后有人低声说道:
“这是不是说,以后教区不能隨便拿东西了?”
旁边另一个人回答道:
“公告上说旧凭据要覆核。”
“覆核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反正不是他们说拿就拿了吧?”
萨拉转过头看向街上。
不远处,新的铁匠铺门口火已经烧起来了。
铁匠正把一排粗坯铁钉倒进木筐里,旁边有两个学徒正在搬煤。
街对面,平价药柜前排著几个人。
药柜旁边新掛了一块小木牌。
再远一点,两个政务厅书记员正在登记外来工匠。
其中一个人问:
“你会打什么?”
“我会打车轴。”
“那你会修犁吗?”
“我会。”
“记下,东侧工坊预备名册。”
萨拉抱著文书副本,忽然觉得手里的纸很重。
凛冬城。
不是瓦尔多庄园,不是克劳德男爵领,也不是某个教区的边境附属地。
而是凛冬城。
……
羊角镇。
约瑟夫神父收到邀请信时正在教堂后院劈柴。
送信的是凛冬城政务厅的人,他骑著一匹瘦马,马背上还掛著装文书的皮筒。
约瑟夫拆开信。
凛冬城政务厅邀请羊角镇约瑟夫神父参与教区资產登记公开试点。
信末写著:
若您愿意参与,凛冬城將派书记员与財政署见习员协助整理。
约瑟夫看完后回头看了眼旧教堂,门口那张声明还贴著。
他回到书房坐下拿出张纸,只写了两个字:
可以。
……
科伦案审判结果也被贴了出来。
那张纸贴在几座教堂公告栏旁边。
有的教堂把它贴在角落,有的甚至一开始不想贴,直到法务院记录官站在旁边等著才有人把浆糊抹上去。
公告上面写得很清楚:
科伦主教妨碍帝国財政审计、包庇地方私设税目、煽动教职人员对抗枢密院决议,罪名成立。
旧式圣战税补核凭据中,凡未註明物品、数额、村庄名、经手人及最终去向者,一律列为违法文书。
已盖章空白补核凭据,列为非法凭据。
各地教区不得再以此类文书查没居民財物。
一个年轻农夫站在公告前看了很久。
他不识字,於是旁边有人给他念。
念到旧式补核凭据列为违法文书时,他抬起头。
“那我家的牛呢?”
给他念公告的人沉默了一下:
“公告没说会还。”
年轻农夫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但是以后他们不能再这么拿了?”
“嗯,上面是这么写的。”
年轻农夫站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那也好。”
他转身离开走向田埂。
秋风从教堂墙边吹过,把公告纸吹得轻轻响。
……
王都。
散庭之后,尼克抱著文件箱走出枢密院,商会旁听代表们走在他身后不远不近。
有人终於忍不住上前说道:
“瓦尔多先生。”
尼克停下脚步。
那是一个东港商人,他的衣领上还別著商会徽记。
他看著尼克有些犹豫地问:
“凛冬城那套公告帐目……很难做吗?”
“很难。”
东港商人脸色微僵,尼克继续说道:
“尤其是你从前没打算让人看的时候。”
旁边几名商人笑了一声,东港商人也苦笑了一下。
“如果……別的城也想试呢?”
尼克没有回答,他看向王宫外的长阶。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那就先把第一张帐贴出去。”
“贴出去之后呢?”
尼克抱紧文件箱。
“等人来骂你。”
商人们一愣,尼克继续向前走。
“如果骂完了,帐还掛在那里。”
“第二天就会有人看,第三天就会有人拿自己的帐来问你。”
“到那时,你才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