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不时落在凯尔身上。
昨晚沙暴里,凯尔在最后关头走进了风沙中。
可他没有替加雷斯拉回运输虫,他只是站在加雷斯身边,给他指方向。
这不是普通护卫会做的事,普通护卫要么不管,要么直接上去帮忙。
但凯尔选择了第三种方式,让加雷斯自己完成选择,同时確保他不会死在沙暴里。
这需要对沙暴、对荒原、对人的极限都有极精准的判断。
莉莉丝越想越觉得不对,她放慢脚步等凯尔走到身旁。
“凯尔。”
凯尔看了她一眼。
“嗯。”
“你不是普通护卫。”
凯尔没有停步。
“你想说什么?”
“昨晚沙暴里,你最后关头走进去,但你没有帮加雷斯拉运输虫。”
“那又怎样?”
“普通护卫做不到这一点。”
莉莉丝看著他。
“你需要在沙暴中判断方向,判断距离,还要判断加雷斯什么时候会撑不住,什么时候该出手。”
“这不只是熟悉荒原,还要很了解人。”
凯尔继续往前走,莉莉丝继续说道:
“听他们说,商道那次你也在。”
“铁锈镇里,你知道老瘸子在哪。”
“废墟里,你知道矿道通向哪里。”
“沙暴来的时间,藏身的棚屋区,你也都知道。”
“荒原的每一条路,你都像走过很多遍。”
她停顿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
凯尔终於停下脚步,他转身看著她。
“你为什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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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需要知道,我们现在跟著的是什么人。”
凯尔看了她一会儿,莉莉丝没有移开视线,片刻后,凯尔重新迈步。
“我以前在荒原待过。”
“很久。”
“多久?”
“久到我记得每一条路,每一个能躲沙暴的地方,每一处水源,每一个流寇常用的伏击点。”
凯尔看向远处荒原。
“久到风一吹,我就知道它会把沙子带到哪边。”
莉莉丝问: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没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莉莉丝看著他的侧脸。
“你在逃。”
凯尔没有否认。
“嗯。”
“逃什么?”
“追杀。”
“谁追杀你?”
凯尔淡淡道:
“不重要了,那些人都死了。”
莉莉丝跟上他的脚步。
“你杀的?”
“不是。”
凯尔停顿了一下。
“是时间杀的。”
莉莉丝微微一怔,凯尔继续说道:
“我在荒原躲了很多年。等我终於能走出去的时候,那些追杀我的人,要么老了,要么死了,要么早就忘了我是谁。”
“荒原会吃人,也会把很多事慢慢磨掉。”
莉莉丝沉默片刻。
“所以你现在是自由的?”
凯尔想了想。
“算是。”
“算是?”
“人活下来,不等於什么都放下了。”
他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
“有些东西不追你了,但还会跟著你。”
莉莉丝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为什么要帮加雷斯?”
“我没有帮他。”
“你走进沙暴给他指方向。”
“那不算帮。”
莉莉丝皱眉。
“有什么区別?”
凯尔看向前方,语气平静:
“如果我替他拉回运输虫,他会觉得,是我救了他。”
“如果我只是给他指方向,他会知道,是他自己把运输虫拉回来的。”
“区別很大。”
莉莉丝看著凯尔的背影。
“你在教他。”
“我没有。”
“你在教他怎么成为真正的战士。”
凯尔没有立刻回答,莉莉丝继续道:
“商道那次,你们让他自己生火、熬药。”
“铁锈镇,你没有衝到塌陷区下面救他,而是从背后摸掉老瘸子。”
“沙暴里,你只给他指方向,不替他拉韁绳。”
“每一次,你都在让他自己面对,自己解决。”
凯尔看了她一眼。
“你很聪明。”
“所以我说对了?”
“对了一半。”
凯尔说道:
“我確实在让他自己面对,但我不是在教他。”
“那是什么?”
“我在让他看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莉莉丝皱了皱眉。
“这和教有什么区別?”
“教,是告诉他应该怎么做。”
凯尔说道:
“让他看清自己,是让他知道他能做什么,做不到什么,以及他愿意为了什么付出代价。”
“这些东西没人能教,只能自己撞一次、疼一次、记住一次。”
莉莉丝安静了一会儿。
“你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
“嗯。”
“在荒原?”
“在荒原。”
“有人教过你吗?”
“没有。”
凯尔的声音很淡。
“我是自己撞出来的。”
“所以你现在也让加雷斯去撞?”
“不是让他撞。”
凯尔摇了摇头。
“是让他在撞之前,先看清前面是什么。”
“然后呢?”
“然后,他自己决定撞不撞。”
莉莉丝看著凯尔,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你是个好老师。”
“我不是老师。”
“那你是什么?”
凯尔沉默片刻。
“一个在荒原待太久的剑客。”
莉莉丝不再追问,她知道,凯尔不会再说更多,但她也知道,凯尔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在精灵之森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被这样教出来的。
精灵长老们从来不会把答案直接告诉她,他们只会让她独自走进森林,独自面对,独自选择。
她在森林里迷过路,被野兽追过,差点死过,每一次长老都只会在她快撑不住的时候出现。
不替她解决问题,只是给她指一条路,然后转身离开。
她曾以为那是精灵的传统,现在她才明白,那是在让她看清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莉莉丝看著凯尔的背影,忽然开口:
“凯尔。”
“嗯?”
“你和精灵长老很像。”
凯尔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精灵的长老也是这样教我的。”
莉莉丝说道:
“他们不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只让我自己去面对,自己去选择。然后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给我指一条路。”
凯尔沉默片刻。
“你的长老是个聪明人。”
“你也是。”
凯尔摇摇头。
“我不是聪明人。我只是摔得多。”
莉莉丝看著他,凯尔继续说道:
“有些人是被人教会的,有些人是被路教会的。”
“我属於后者。”
“荒原教人的方式不太温和,它不会先提醒你哪里有坑。”
“你掉下去一次,爬出来,就记住了。”
“爬不出来,就不用记了。”
莉莉丝听完微微点头,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跟著凯尔继续往前走,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凯尔不是普通护卫,他是一个在荒原里待了很多年的剑客。
一个知道怎么让人看清自己的剑客。
一个像精灵长老一样的人。
加雷斯走在队伍中间。
他看见莉莉丝和凯尔在说话。
他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能看见莉莉丝的表情变化。
一开始是质疑,后来是沉默,最后,她点了点头。
加雷斯不知道凯尔说了什么,但他知道莉莉丝对凯尔的態度变了。
从怀疑,变成了某种尊重。
伊丽丝也注意到了。
“莉莉丝在和凯尔先生说什么?”
“不知道。”
加雷斯看著前方两个身影。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明白什么?”
“明白凯尔是什么样的人。”
伊丽丝轻声问:
“那你觉得,凯尔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加雷斯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知道怎么让人看清自己的人。”
“什么意思?”
“他不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加雷斯说道:
“但他会让你自己去做,然后在你快撑不住的时候给你指一条路。”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淡淡的新疤。
“就像昨晚沙暴里,他没有帮我拉运输虫,只是给我指方向。”
“他是在让我看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
伊丽丝看著加雷斯。
“那你看清楚了吗?”
加雷斯点头。
“看清楚了一点。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是那种会衝进沙暴的人,即使可能回不来。”
伊丽丝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笑。
“这听起来很像你。”
加雷斯看向她,伊丽丝补充道:
“不是以前那种让人头疼的像,是……现在这种。”
加雷斯愣了一下,也笑了。
“那算好事吗?”
“算。”
……
老杰克走在队伍后方,他看著前面的几个人对身旁伙计说道:
“那个精灵姑娘,聪明。”
伙计问:“怎么说?”
“她看出来头儿不简单了。”
“头儿確实是个好人。”
老杰克瞥了他一眼。
“头儿不是好人。”
伙计一愣,老杰克继续说道:“他是个明白人。”
“有什么区別?”
“好人会直接帮你,明白人会让你自己帮自己,然后在你快死的时候拉你一把。”
伙计想了想。
“那还是好人吧?”
老杰克哼了一声。
“你小子懂个屁。”
伙计挠挠头,老杰克看著前方凯尔的背影,低声说道:
“头儿那种人,不会把自己往好人那边靠,他只是不愿意看见別人死在他走过的坑里。”
“能拉一把就拉一把,拉不动也不会陪著你一起掉下去。”
伙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你没明白。”老杰克说道:“不过没关係。等你哪天掉一次坑,就明白了。”
傍晚。
商队安营扎寨,篝火升起来,伙计们开始分发乾粮和水。
加雷斯坐在篝火旁,他手上的绷带已经拆掉了,伊丽丝的治疗术效果很好,伤口癒合得很快,只留下几道浅淡的疤痕。
莉莉丝坐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加雷斯。”
“嗯?”
“你变了。”
加雷斯看著篝火:“我知道。”
莉莉丝问:“你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了吗?”
加雷斯想了想。
“变成了一个会衝进沙暴的人。”
“即使可能回不来?”
“嗯。”
“这是好事。”
加雷斯转头看她。
“为什么?”
莉莉丝拨了拨火堆,火星飞起来,又很快熄灭。
“因为这才像真正的战士。不是因为你是勇者,所以你一定能做到。而是因为你愿意去做,所以你才有可能做到。”
加雷斯安静听著,莉莉丝继续道:
“以前你总是先把勇者放在前面。好像只要你是勇者,其他人就应该相信你,跟隨你,替你收拾残局。”
她看向加雷斯。
“现在你至少知道了,勇者不是別人欠你的东西,是你要自己背起来的东西。”
加雷斯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以前我不懂。”
“现在懂了?”
“不敢说懂了。”
加雷斯摇头。
“但我知道自己以前错得很离谱。”
莉莉丝没有讽刺他,这反而让加雷斯有些不习惯,他看向她。
“你也变了。”
莉莉丝挑眉。
“我怎么变了?”
“你以前不会和我说这些。”
“因为你以前不值得我说。”
“现在呢?”
莉莉丝移开视线。
“现在……”
“现在你是我的队友。”
加雷斯怔住,篝火噼啪燃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
“谢谢。”
莉莉丝別过脸。
“別谢得太早。”
“你以后要是再犯蠢,我还是会骂你。”
加雷斯笑了一下。
“好。”
“你还敢说好?”
“至少说明你还愿意骂我。”
莉莉丝瞪了他一眼。
“你果然还是很烦。”
伊丽丝坐在一旁安静听著两人说话,脸上带著很淡的笑意。
凯尔坐在营地边缘背靠著岩石,他看著篝火旁的几个人。
加雷斯和莉莉丝在说话,伊丽丝坐在旁边安静听著,老杰克和伙计们在检查运输虫。
风从荒原远处吹来,带著夜里的凉意,一切都很平静。
凯尔从怀里取出酒葫芦喝了一口。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疼。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坐在荒原的篝火旁。
那时他身边没有人,只有一把破刀,满身伤口,还有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的夜。
他就那样一天一天活了下来,一年一年熬了过去。
学会怎么躲沙暴、怎么找水源、怎么避开流寇、怎么从別人眼里看出杀意、也学会怎么在满地死路里,给自己找一条能走的缝。
最后,他终於看清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一个未必能贏,但会一直活下去的人。
现在他在让加雷斯也学这些,不是因为他想当什么老师,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没人能教。
只能自己经歷,他能做的只是在加雷斯快撑不住的时候,给他指一条路。
就像当年老瘸子给他送药,就像那块石碑上那个老人留下的话。
小子,活下去。
凯尔看著篝火轻声说道:
“我活下来了。”
夜风掠过荒原,火光在他眼中微微晃动,他望向篝火旁那几个年轻人,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现在,轮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