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薇薇垂著眼,一步一扶墙,挪著朝院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唐耀宗突然清晰地开口,声音里带著孩童特有的尖利:“贱女人,病死才好!”
齐薇薇猛地回头。
五岁的男孩站在院子里,仰著头看她,那张还带著婴儿肥的小脸上没有半分孩童的天真,只有满满的恶意和仇恨。
唐耀祖也学著哥哥的样子,朝她吐了口唾沫:“死!死!”
两个孩子的眼神,冰冷得像冬日的寒潭。
齐薇薇心里泛起彻骨的凉意。
这不是调皮捣蛋,不是不懂事——这是根儿就坏了。
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恶毒。
前世,她竟只以为是孩子小不懂事,而孙喜娣和自己又都娇惯孩子。
她一次次告诉自己,孩子还小,长大了就好了。
她给他们的顽劣找各种藉口:是男孩子调皮,是没上保育院不懂规矩,是奶奶太宠了……
现在她才明白,这两个孽种,从血脉里就继承了唐爱军的虚偽和唐甜甜的阴毒。
他们不是不懂事,是太懂事了——懂得怎么用最恶毒的话伤人,懂得怎么仗势欺人,懂得怎么利用大人的疼爱为所欲为。
自己真是眼瞎心盲!
齐薇薇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
两个男孩被她看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很快又梗起脖子,一副“你能把我怎样”的架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她不再停留,推门出了院子,还咳了几声。
胡同里冷冷清清的,深秋的风卷著落叶在地上打旋。
几户人家的烟囱都冒著烟,空气中瀰漫著煤烟和饭菜的混合气味。
有邻居端著脏水出来倒,看见她,眼神躲闪了一下,匆匆回了屋——唐家那两个孩子太能闹腾,孙喜娣又护短不讲理,自从她们搬进来,胡同里的人都避瘟神似的避著他们。
齐薇薇紧了紧身上的棉袄,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两个巷口,她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
街角的国营副食店门口排著长队,人们手里捏著粮票油票,等著买凭票供应的紧俏货。
两个戴红袖章的老太太在巡逻,看见谁都警惕地盯著。
她转身,折向另一个方向——那是去爸妈家的路。
铁路家属楼在城西,离这儿有三四里路。
齐薇薇走得很快,小皮鞋踩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
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驶过,骑车的人裹著厚棉袄,围巾把脸包得严严实实。
深秋的风已经带著冬天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齐薇薇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
走了將近四十分钟,终於看到了那片熟悉的红砖楼。
铁路家属院是五六十年代建的苏式楼房,三层高,红砖墙,每层都有长长的走廊,各家各户的厨房都延伸到阳台上。
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几乎每个阳台上都有人在忙碌,炒菜声、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齐薇薇一眼就看到了二楼东头那个阳台。
妈妈陈红霞正背对著外面炒菜,身上穿著件半旧的蓝布罩衫,头髮用发卡隨意別在脑后——那头髮竟已花白了!
齐薇薇脚步一顿,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妈妈今年才五十二岁啊!
前世她怎么就没注意,妈妈是什么时候白了头的?
她记得很清楚,妈妈以前在供销社当採购员时,总是梳著整齐的齐耳短髮,乌黑髮亮。
每次回家,妈妈都会从提包里掏出些新鲜玩意儿——可能是上海產的雪花膏,可能是新到的的確良布头,也可能是给孩子们留的水果糖。
那时的妈妈精神、干练,走路都带风。
可现在……
阳台上那个佝僂著背的身影,那花白的头髮,那洗得发白的罩衫……
齐薇薇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赶紧低头擦了擦。
再抬头时,妈妈正好转过身来,手里还拿著锅铲。
两人的目光,隔著二十多米的距离对上了。
陈红霞先是一愣,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隨即,她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什么,但没喊出声,一转身,人就从阳台消失了。
齐薇薇快步往楼道口走。
不过十几秒,楼道里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红霞冲了出来,身上还繫著围裙,手里沾著油渍。
她一把抱住齐薇薇,声音都在发抖:“薇薇!好孩子,怎么今天回来了?不年不节的,那家人怎么肯放你回来了?”
她的怀抱温暖而用力,带著一股白菜熗锅的味道。
齐薇薇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这时,旁边几户人家都有人探出头来看。
陈红霞在供销社工作多年,人缘好,但自从禁不住齐薇薇哀求,把工作让给唐甜甜后,家里又背了巨债,街坊邻居看他们的眼神就复杂了许多——有同情,有惋惜,也有那种“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意味。
齐薇薇扶了扶额角,压低声音:“妈,我有点儿头晕,咱们进屋说吧!”
“对对对,进屋进屋!”陈红霞这才反应过来,拉著女儿就往楼道里走。
刚进楼道,楼上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齐畴三步並作两步衝下来,看见女儿,那张被火车煤烟燻得黝黑的脸上瞬间堆满了小心翼翼的笑容:“薇薇,回来了?!哎呀,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他搓著手,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但眼睛里的欢喜藏不住:“爸马上去买肉,今天咱加餐!薇薇,你想吃红烧肉还是排骨?”
齐薇薇看著爸爸。
他才五十五岁,但额头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背也有些佝僂了——火车司机常年熬夜,吃饭不规律,老得比一般人快。
他身上还穿著那身蓝色的铁路工装,袖口磨得发白,应该是刚下班回来。
她忍住哽咽,想了想说:“红烧肉。”
“好好好,红烧肉!”齐畴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老头子!”陈红霞喊住他,“问什么问?!两样都买!多拿点钱票!”
说著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数出几张票和几块钱塞给他,“快去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