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劲初成之后,他没有急於求成,而是一步一步打磨根基。每日卯时起床,先站桩养气,再打五行拳活络筋骨,最后练十二形拉伸筋膜。
日復一日,雷打不动。
这一日,他在后院练功,站的是三体式。
三体式是形意拳的母式,桩功中的桩功。
拳经云:“万法出於三体式。”
站好了,能正骨、能养气、能生劲。
陈洪武双脚不丁不八,前脚直,后脚斜,重心落在后脚。双手抱於胸前,前手高不过眉,后手低不过脐。脊背中正,虚领顶劲,含胸拔背。
乍一看,纹丝不动。但若是內行人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身体在以极细微的幅度震颤,这是气血运行到筋骨筋膜时的自然反应。
暗劲入了门,下一步是扩。
从手脚扩到四肢,从四肢扩到躯干,从躯干扩到后背。
这一日,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站桩时,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沿著脊柱上行,到了夹脊穴附近停住了。他一吸气,那股热流往上拱了拱;一呼气,又回落下去。
“后背的筋膜开了。”陈洪武心中一动。
他缓缓收了桩,转身面朝一颗碗口粗的槐树,深吸一口气,一拳捣出。
崩拳。
拳到半途,后背忽然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绷了起来。紧接著,一股劲力从后背传递到肩,从肩传递到肘,从肘传递到手。
“嘭!”
空气中炸开一声脆响,比之前的明劲爆鸣更加沉闷,更加浑厚。
暗劲。
发到了后背。
陈洪武收回拳头,感受著后背那一瞬间的紧绷感。筋膜的绷弹,像是一张弓,弓弦拉满,突然释放。
“暗劲练背,能发出熊形。”
熊形是十二形中的一形,讲究用背发力。熊的力量不在四肢,在脊背。一扑之下,整座山都能撼动。
不过,他还只能发不能收。
暗劲打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收不回来的劲,就是不完整的劲。就像一个不懂剎车的人开车,迟早要出事。
陈洪武知道急不得,继续打磨。
接下来的几天,他明显感觉到暗劲能爆发的次数增多了,现在可以连发十几步暗劲。
这期间,陈洪武偶尔能见到陈怀瑾和陈洪文。
父子俩神色焦急,脚步匆匆,手里总拿著帐本和信函,面色一日比一日阴沉。
陈家的日子,不像以前那么好过了。
护卫队全折,商路中断。几家铺子的生意也受了影响——没有原料,工厂开不了工;没有商队,货物运不出去。
但陈洪武每日的药膳,一直没有断过。
人参、鹿茸、黄芪、枸杞,一样不少。陈怀瑾在这个大儿子身上,从没吝嗇过钱。
陈洪武也不客气,照单全收。炼精化气,没有药材补养,光靠吃饭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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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陈洪武正在演武厅里练十二形,忽然有下人小跑过来。
“大少爷,外头有人找。”
“谁?”陈洪武收了拳。
“徐家的大小姐。”
陈洪武眉头微微一皱,他想起那个女人的模样,一身素色洋装,面容冷峻,看谁都是一副欠她钱的脸色。
“不见,就说我在练功。”陈洪武说完,转身继续打拳。
下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演武厅外传来噠噠噠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急促而有力。
“大少爷,她……”下人跟在后面,一脸为难。
徐婉清已经闯了进来。
她穿著一件黛青色的旗袍,头髮盘在脑后,手里捏著一只小皮包。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走得急还是气的。
“陈洪武,你为什么不敢见我?”她站在演武厅门口,语气咄咄逼人。
陈洪武收了拳,转过身看著她,面无表情。
“没有为什么。,想见,就是不想见。”他说,“如果没什么事,还请回去。”
徐婉清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想见你?”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火气:“我来是告诉你,別再让我妹妹总往你这里跑。她这段时间课业都耽误了,书也不好好读,天天跟著你妹妹往陈家跑。”
陈洪武看著她,语气平淡:“腿长在你妹妹身上,我管束不了。她来找洪秀,不是来找我。”
“你——”徐婉清被噎了一下,咬了咬牙,“总之你离她远点。她年纪小,不懂事。”
“说完了?”陈洪武问。
徐婉清气得胸口起伏。
陈洪武转头对下人说:“送客。”
“陈洪武!”徐婉清一跺脚,“你有什么可神气的?你也就是背靠著你父亲这个三海县首富,才能这么为所欲为。以前玩女人,现在沉迷练武,在我看来都没什么区別,都是不务正业!”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等陈家落寞了,我看你到时候会是怎么一番模样!”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噠噠噠地敲著石板,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陈洪武站在原地,面色不变。
不过他忽然动了出去看一看的念头。
来到这个世界快三个月了,三海县城长什么样,他还没好好逛过。
“备车。”陈洪武喊了一声。
下人应声去了。
不多时,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停在了陈家大门口。
陈洪武换了一身乾净的短褂,腰间別著白朗寧,大步走出门。
刚迈出门槛,还没来得及上车,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喊声。
“號外!號外!”
一个报童手里挥舞著报纸,从街那头跑过来,脖子上掛著帆布包,里面塞满了印著油墨味的报纸。
“沈伯尘先生发表漫画,讽刺巴黎和会列强出卖中国利益!”
报童的声音尖亮,在青石板街上迴荡。
陈洪武脚步一顿。
巴黎和会。
民国八年,巴黎和会。中国作为战胜国,却要被列强把山东利益转让给日本。
这是歷史。
他在前世的教科书上学过。
报童继续跑,声音越来越远:“王子平先生於青岛痛击美国大力士!三局连胜,为国爭光!”
陈洪武站在门口,听著这些声音,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王子平,神力千斤王。
这是民国武术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回族武术家,精通查拳、弹腿、八极拳,以力大无穷闻名。1919年,他確实在青岛击败过美国大力士。
“武术家陈铁生先生发表文章,驳斥鲁迅所谓『中国武术不过是一套骗人的把戏』之言论!”
报童的声音远远传来。
陈洪武嘴角微微上扬。
陈铁生,这个名字他前世听过。民国时期的武术家,曾在《新青年》上与鲁迅论战,力主国术不完全是封建糟粕。
这些人在这个时代,都是活生生的。
不是书本上的文字,不是歷史课上的考点。他们正走在这片土地上,练著拳,打著擂台,写著文章,爭著国术的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