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俩成绩都很好。
温以寧总分三百四十二分,全县第六。温以安三百二十九分,全县第十一。放在这一届考生里,都是能稳稳上重点大学的成绩。
这几天,也有几所学校向她们递了话。
省城大学愿意接收姐妹俩,北京师范大学和北京化工学院那边也表示过兴趣。
县文教局的严局长更倾向於让她们报师范,觉得姐妹俩在清溪生產队耕读小学教过书,性子耐心,去了师范大学,以后当教师最合適。
可寧青山另有想法。
当天晚上,一家人吃完饭,温成海夫妇也来了。
八仙桌上摊著两张志愿表。
寧青山指著其中一所学校,开口说道:“以寧,以安,我建议你们第一志愿都填北京大学化学系。”
“北京大学?”
温以安手里的铅笔一抖,差点掉在地上。
她虽然考得不错,但听见北京大学四个字,心里还是忍不住发虚。
那可是全国最有名的大学之一。
以前她被下放到清溪生產队,住在四面漏风的破土房里,每天想的是怎么挣够工分、怎么让家里人填饱肚子。
別说去北京大学读书,她连做梦都不敢往那边做。
如今,姐夫却让她把北京大学填在第一志愿。
温以安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姐夫,我这分数,报北京大学是不是有点悬?”
“是有竞爭,但不是没有希望。”
寧青山没有一味说好听话。
“今年是恢復高考后的第一届,考试仓促,很多人丟下课本太久,整体成绩不高,你这个分数放在全省也不差。”
“而且志愿不能只看学校名气,还要看你们適合学什么。”
温成海推了推眼镜,认真问道:“青山,你为什么觉得化学系最適合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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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以寧和以安的化学成绩都很好。”
寧青山把姐妹俩的成绩单放到桌上。
“以寧理化合卷只丟了十来分,以安也没有差多少。复习时,数学和物理有些题,她们需要我讲两三遍,但化学里的方程式、反应条件和实验现象,往往讲一遍就能记住。”
“这说明她们对这一科有天分。”
温以安眨了眨眼。
她自己倒没有注意过这一点。
寧青山继续说道:“北京大学化学系基础深,教学和研究条件好,无机化学、有机化学、分析化学、物理化学,这些都是国家今后急需的人才方向。”
“將来不管是进科研单位、化工厂、製药厂,还是从事教学,都有用武之地。”
“国家要恢復生產,要发展工业,光靠锤子和锄头不够,得有人研究新材料、化肥、农药、药品。”
“你们去学化学,並不代表你们要离开劳动,相反是换了一种方式参加建设。”
温成海听得连连点头。
他虽然不是理工科出身,却有文化,也明白寧青山不是隨口乱说。
他思索片刻,又问:“姐妹俩都报一个学校、一个专业,会不会互相挤占名额?”
“有这个可能,所以后面的志愿要拉开。”
寧青山早就考虑过。
“第一志愿都填北京大学化学系,第二志愿,以寧可以填北京师范大学化学系,以安填北京化工学院。”
“再往后填省城大学相关专业,留足退路。”
温以寧安静听完,没有多少犹豫。
她拿起钢笔,望著寧青山轻声说道:“青山,我听你的。”
“你让我报哪里,我就报哪里。”
寧青山笑了笑:“这是关係你一辈子的事,不能只因为我是你男人,就什么都听我的,你自己喜欢化学吗?”
温以寧认真想了片刻,点点头。
“喜欢。”
“以前家里有些布料褪色,我娘会请染坊重新染,我小时候总觉得奇怪,同样一锅水,放进不同的东西,就能染出不同顏色。”
“后来读书,知道有染料、酸碱和反应,觉得很有意思。”
她顿了顿,眼里露出一丝嚮往。
“如果真能学明白,我愿意学。”
寧青山点头,又看向温以安:“你呢?”
温以安捏著铅笔,眼睛亮晶晶的。
“我也愿意。”
“姐夫,你说化学以后能製药,那我想学这个,咱们乡下太缺医少药了,小虎外公的病要是早些有好药,也许……”
她没有再说下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
寧青山看著她,神色认真:“化学系不等於学了就能直接做药,但这是基础,你真有这个心,以后可以往药物化学方向钻研。”
“那我就报!”
温以安不再犹豫,拿起笔,在第一志愿后面郑重写下几个字。
北京大学化学系。
温以寧也一笔一画填好了自己的志愿。
温成海坐在一旁,看著两个女儿低头填写志愿,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渐渐红了。
两年前,他一家人还顶著黑五类的帽子,连吃饱饭都难,女儿被人欺负,他这个当爹的连討公道都不敢,只能半夜提著煤油去烧人家房子泄愤。
如今,大女儿已经成家,两个女儿还要一起报考北京大学。
人生起落,竟像做梦一样。
温母也悄悄抹了抹眼角。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响起一阵自行车的铃声。
叮铃铃!
紧接著,有人在外头高声喊道:“温成海同志在不在?县里来人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温成海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些年形成的本能,让他一听见县里来人,心里便先紧了起来。
温母一脸担忧之色。
寧青山已经站起身。
“爹,別慌,我出去看看。”
他刚走到院子里,赵德厚便带著三个人推门进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干部,穿著灰色中山装,胸前別著钢笔,胳膊下夹著一个牛皮纸公文袋。
旁边跟著县里的一名工作人员和五道口公社的文书。
赵德厚满脸喜色,进门便喊:“老温!大喜事!”
“县里落实政策办公室的同志,专门给你送文件来了!”
落实政策。
这四个字落下,温成海像是被人定在了原地。
他扶著桌沿缓缓站起,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中年干部走进堂屋,先看了一眼温成海,又打开牛皮纸袋,拿出一份盖著鲜红公章的正式文件。
“请问,哪位是温成海同志?”
温成海喉结滚动,往前走了一步。
“我……我是。”
中年干部神色郑重,双手將文件递了过去。
“温成海同志,经组织复查,你原来的问题属於事实认定不清、处理不当。”
“县里根据上级关於落实政策的有关精神,决定撤销原先对你的错误结论,恢復政治名誉。”
“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右派分子。”
温成海的手猛地抖了起来。
他想接那份文件,可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抓不稳。
温母捂住嘴,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温以寧和温以安同时站起,眼眶通红地望著父亲。
中年干部把文件稳稳放到温成海手里,继续说道:“组织上还委託我们向你和你的家属表示歉意。”
“这些年,让你们受委屈了。”
一句“受委屈了”,像是突然撞开了温成海心里那道撑了多年的堤坝。
他低下头,看著文件上的名字和公章。
撤销原结论。
恢復政治名誉。
短短几行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镜片很快被泪水模糊了,他取下眼镜,用衣角反覆擦拭。
过了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组织……终於查清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温母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抓住丈夫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
“成海,平反了!”
“咱们家终於平反了!”
温以安抱住姐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温以寧也哭了。
她想起刚到清溪生產队时,村里人躲瘟神一样躲著他们,想起口粮被剋扣,一家四口只能分半碗稀粥,想起孙昆在河边逼近她时,说黑五类的女儿不是人,没人会替她出头。
那顶压得他们全家直不起腰的帽子,终於摘下来了。
寧青山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们。
他知道,这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多余。
这些眼泪,温家人已经憋了太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