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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位就是你们耕读小学的老师?”
    赵德厚赶紧说道:“对对对,这是温以寧,这是温以安。她们姐妹俩识字多,教娃娃特別有耐心。”
    “还有老温同志,平时也帮著备课,就是他身子不太好,来得少。”
    说到“老温同志”时,赵德厚语气很自然。
    这让温以寧心里微微一颤。
    以前村里人提到他们家,都是“右派”“温家那几个”。
    如今,赵德厚当著县里干部的面,叫她爹温成海“老温同志”。
    就这一声同志,差点让温以寧眼眶发热。
    范守礼点点头,问道:“能不能听一堂课吗?”
    温以寧紧张得手心都有些出汗。
    寧青山站在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照平常教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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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以寧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慢慢稳了下来:“可以。”
    她走回黑板前,拿起粉笔。
    孩子们也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一个个坐得比刚才还直,连平时最爱乱动的小栓子都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
    温以寧深吸一口气,开始继续讲课。
    她没有讲什么高深的东西,还是教孩子们识字。
    “同学们,刚才我们学了田。现在我们再学一个字。”
    她在黑板上写下一个“粮”字。
    “这个字,念粮。”
    孩子们齐声念:“粮!”
    温以寧声音温柔,说话娓娓道来,很有感情:“粮食是从田里来的,是社员们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咱们读书,不是为了瞧不起种地,而是为了將来把地种得更好,种更多的粮食,更好的建设祖国……”
    范守礼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拿本子的工作人员也低头记了几笔。
    温以寧继续说道:“大家以后会认字了,就能看懂农技资料,能学会怎么选种,怎么施肥,怎么防虫。会算术了,就能算清楚工分,算清楚粮食,算清楚集体的帐。”
    王小草举手:“温老师,那俺以后会算帐了,俺娘买盐就不会被人多收钱了!”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温以寧也笑:“对,这也是读书的用处。”
    范守礼忍不住点头。
    温以寧上完课后,温以安接著给低年级孩子教数数。
    她拿了十颗晒乾的玉米粒摆在桌上。
    “一颗,两颗,三颗……”
    孩子们跟著数。
    有个小娃娃数到七就忘了,急得耳朵都红了。
    温以安没有骂他,反而把玉米粒重新分成两堆:“別急,咱们慢慢数,主要我们肯努力,就一定能学会,並且学会了就是自己的本事。”
    那小娃娃这才放鬆下来,重新数了一遍。
    这堂课没有讲什么深奥的知识,很朴素,很简单,没有漂亮教室,没有整齐新桌椅,可里面有认真教书的老师,有渴望读书的孩子,还有清溪生產队那股自力更生的劲头。
    听完课,范守礼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黑板前,看著墙上贴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又看向门口那副对联,最后看向赵德厚和刘满仓。
    “这所耕读小学,是你们生產队自己办起来的?”
    赵德厚赶紧点头:“是,是寧青山同志提的主意,大伙儿一起动手,房子是旧仓房收拾的,桌凳是各家凑的,黑板是木板刷的。”
    刘满仓补充道:“孩子们不用跑十几里去大队小学了,女娃也能来念书,我们想著,哪怕先认几个字、学点算术,也是好事。”
    范守礼神色郑重起来:“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可这个字说得很重。
    赵德厚愣了一下:“范同志,你说啥?”
    范守礼看著屋里那些孩子,缓缓说道:“我说,你们办得好。”
    这话一出,屋里屋外一下安静下来。
    范守礼继续道:“农村办学,不能光等上面安排房子,发桌椅,安排老师,你们清溪生產队自力更生,因陋就简,把孩子组织起来教识字学算术,这个做法值得肯定。”
    他又看向温以寧和温以安。
    “两位女同志教得也好,內容贴近农村,贴近生產,孩子能听懂,也愿意听,这就是耕读教育该有的样子!”
    温以寧怔住了,温以安也怔住了。
    她们没想到,县里来的干部不但没有挑剔她们的身份,反而当眾夸了她们。
    范守礼又对身边工作人员说道:“记下来,清溪生產队耕读小学,作为我们县农村办学的一个典型材料。”
    拿本子的年轻工作人员赶紧低头记录。
    范守礼继续说道:“下周,我们文教部会给你们送一批免费课本、作业本、粉笔,还有一块正规黑板,教具不多,但能先解决你们眼下困难。”
    “真的?”
    赵德厚声音一下拔高,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范同志,你没哄俺吧?”
    范守礼被他逗笑了:“这种事我哄你干什么?回去我就安排。”
    孩子们一听有新课本,顿时开心得不得了。
    “有新课本嘍!”
    “俺也能有自己的新本子了!”
    王小草高兴得小脸通红,拉著王小虎的袖子:“哥,俺要有新本子了!”
    王小虎也笑得合不拢嘴:“嗯!”
    范守礼抬手压了压,等孩子们安静后,又说道:“另外,温以寧、温以安两位同志承担教学任务,不能白干,我们回去后,会给她们申请民办代课教师补助。”
    这句话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水塘里。
    温以寧整个人僵住,温以安手里的书本差点没拿稳。
    赵德厚眼睛瞪圆:“补助?县里给补助?”
    范守礼点头:“具体数额不敢现在打包票,要走手续,但我们会儘快报上去。”
    刘满仓激动得嘴唇都哆嗦:“那可太好了!这可太好了!”
    屋外早就围了不少社员。
    听到这话,人群里也响起一片议论。
    “温家姐妹要拿教师补助了?”
    “这可是县里认可啊!”
    “谁还敢说温家不好?人家现在教咱娃娃识字呢!”
    “就是!俺家二丫昨天回来会写自己名字了,把俺媳妇乐得半宿没睡。”
    “老天爷有眼,好人就是该有好报。”
    温成海和温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他们本来听说县里来人,心里担忧,便悄悄站在人群后面。
    此刻听到范守礼的话,温成海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可怎么擦,眼镜片还是模糊。
    温母低著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这么多年了,他们温家背著帽子,被人躲著,被人骂著,被人踩在泥里。
    如今,县文教部的干部当著全生產队的面,说他们家的女儿教得好,还要给她们申请教师补助。
    这不光是钱,这是认可,是把他们从泥里一点点扶起来。
    温以寧再也忍不住,眼眶一下红了,眼里忍不住落下,她转头看向寧青山,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寧青山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温以寧直接扑进了他怀里,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她平时肯定不好意思,可这一刻,她实在忍不住了。
    她的肩膀轻轻发抖,声音哽咽:“当家的……”
    寧青山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好了,这是好事,哭啥。”
    温以寧却哭得更厉害。
    “我高兴。”
    “我真的高兴。”
    温以安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角。
    王小草小声问王小虎:“哥,温老师咋哭了?”
    王小虎想了想,说道:“应该是高兴哭了。”
    王小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跟著眼眶红了。
    赵德厚背过身去,抬手抹了一把脸,嘴上还硬:“娘的,风咋还吹眼睛里来了。”
    刘满仓在旁边拆穿他:“屋里哪来的风?”
    赵德厚瞪他:“你管俺!”
    眾人鬨笑,可笑著笑著,不少人也跟著偷偷抹眼睛。
    范守礼看著眼前这一幕,神情也有些动容。
    他来之前就已经知道温家姐妹两人的情况,更知道她们家的成分,现在自上而下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有些东西已经在彻底改变了,时间问题。
    但最重要的一点事,人家真的做得好。
    范守礼做文教工作这么多年,去过不少学校,有的学校房子好,有的学校桌椅新,可像清溪生產队这样,让他心里发热的不多。
    这里的东西都旧,可人心是热的。
    ……
    县文教部的人走后,清溪生產队还像过节一样热闹。
    孩子们围著温以寧和温以安问新课本啥时候来。
    妇女们拉著温母说话。
    “温家嫂子,你家这两个闺女真出息!”
    “以后俺家娃娃可就交给她们了。”
    “以前那些嚼舌根的,叫她们睁大眼看看,人温家不比谁差!”
    温母嘴上说著“哪里哪里”,眼泪却一直没停过。
    温成海站在学堂门口,抬头看著那块木牌,久久没有说话。
    寧青山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爹,这是好事。”
    温成海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哑:“青山,谢谢你。”
    寧青山笑了:“一家人,不说这个。”
    温成海转过头,看著寧青山,眼里满是复杂和欣慰,如果不是寧青山,他们温家不知道还要在泥里埋多久。
    这个女婿,真是他们温家的贵人。
    更是以寧的福气。
    ……
    第二天上午,村口传来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
    有人喊道:“寧青山在不在?”
    赶紧有人去喊寧青山过来。
    寧青山来到村口,抬头一看,来的人是韩小月。
    她骑著自行车,车把上掛著公文包,额头有些汗,显然一路赶得急。
    寧青山迎上去:“韩特派员,你咋来了?”
    韩小月停下车,先看了一眼周围人,笑道:“给你带来一个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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