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清溪生產队村头老槐树下的铁钟就被敲响了。
鐺鐺鐺!
清脆又急促的钟声在村子上空荡开。
紧接著,赵德厚扯著嗓子喊了起来。
“上工嘍!”
“秋收了!都麻利点!”
“谁家还在炕头上赖著,俺可要上门掀被窝了!”
村里一下子活了。
家家户户的门吱呀吱呀打开,男人们扛著镰刀、锄头、扁担往外走,女人们扎紧袖口,背著竹筐,嘴里还不忘催孩子。
“快点!把窝头拿上!”
“你个小兔崽子,別光顾著看小猪仔,今儿捡穗也能记工分!”
“娘,俺想去看小猪猪。”
“看啥看?小猪又跑不了,粮食丟地里才要命!”
孩子们也都被赶了出来。
清溪生產队耕读小学这几天也放了农忙假,温以寧和温以安早就跟孩子们说好了,秋收期间停课几天,跟著大人下地捡穗、送水、拾柴,也算耕读小学的一堂劳动课。
寧小安抱著一个小竹篮,跟在温以寧身边,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娘,小安也来帮忙捡粮!”
温以寧笑著摸摸她的小脑袋:“捡可以,別乱跑,跟著娘。”
打穀场边,赵德厚站在前方,腰里別著菸袋锅子,手里拿著一张纸。
刘满仓在旁边抱著本子,准备记工分。
红旗插在地头,风一吹,哗啦啦响。
大队的大喇叭里正放著革命歌曲,声音传得老远。
赵德厚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乡亲们,秋收是咱们生產队一年到头最大的硬仗!前头遭过洪水泥石流,咱们没垮!野猪下山糟蹋粮食,咱们也把它们打死了!”
“眼下粮食熟了,谁也不能掉链子!”
“还是那句话,颗粒归仓!一粒粮食也不能白白落在地里!”
眾人齐声应道:“知道了!”
赵德厚又喊:“农业学大寨!”
有人跟著喊:“颗粒归仓,支援国家建设!”
王大柱扛著镰刀,在后头小声嘀咕:“喊归喊,先让俺吃饱才有劲儿。”
旁边王大柱他爹踹了他一脚:“少贫嘴,干活去!”
眾人鬨笑一声,紧接著就各自往地里去了,工作都已经分配好了。
清溪生產队今年秋收,先收靠山那几块玉米地和红薯地。
寧青山腿伤已经基本好了,他也跟著一起干活,顺便帮著赵德厚安排人手。
赵德厚嘴上说不用他操心,可一遇到事,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寧青山这边瞟。
寧青山经常能给出极具建设性的建议,他说道:“赵叔,靠山这边先抢收,玉米棒子掰下来先用牛车拉回打穀场,倒下的也別嫌麻烦,能收多少算多少。”
赵德厚点头:“成,听你的。”
地里已经热火朝天干了起来,壮劳力弯腰收割,镰刀刷刷刷地响。
玉米秆一片片倒下,女人们跟在后头掰玉米棒,手脚利索得很,掰下来的玉米棒子堆成小堆,再由半大小子们装筐挑走。
老人和孩子们则跟在后面捡漏,有掉在泥里的玉米粒,有漏下的小棒子,都要一一捡起来。
刘老三拄著棍子,在地头看得认真,见一个孩子踩著玉米棒子跑,立刻骂道:“你个小兔崽子,不用看路啊,那是粮食,不是石头!”
那孩子嚇得赶紧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刘老三这才哼了一声:“记住了,一粒粮食都是汗珠子换来的。”
红薯地那边也忙得很,男人们用锄头小心刨,怕把红薯刨烂;女人孩子蹲在地上捡,把大的、小的、破皮的分开放。
王大柱刨出一个大红薯,立刻举起来喊:“哎哟!瞧瞧,这红薯大不大?”
宋大志瞥了一眼:“大,像你脑袋一样大,都是大番薯!”
哈哈哈哈!
眾人一阵鬨笑。
忙归忙,笑声却没断过。
这年月秋收苦,腰弯一天,晚上能腰酸背痛一整晚,可看著收穫的粮食,大傢伙儿心里又踏实。
牛车一趟趟往打穀场拉,打穀场上一车车玉米棒子倒下去,堆得像小山。
孩子们看著粮堆,眼睛都亮了。
寧小安指著玉米堆问:“爹爹,这些都是咱们的吗?”
寧青山笑著说道:“是咱们生產队大傢伙儿的。”
寧小安认真点头:“那小安也帮忙了,是不是也有小安的?”
“有。”寧青山摸摸她的头,“小安也出力了。”
小丫头顿时笑得眼睛弯弯。
一连几天,清溪生產队全队都扑在秋收上。
白天收,晚上也不閒。
打穀场上点著煤油灯,灯火昏黄,蚊虫围著光团乱飞。
玉米棒子要剥皮、晾晒,穀子要摊开晒,红薯要挑拣入窖。
……
秋收最怕天变。
这天晌午,刚晒开的穀子铺满了打穀场,日头还好好的,谁知西边忽然起了一片乌云。
风一刮,草帽都差点吹飞。
寧青山抬头看了看天,脸色一变:“赵叔,赶紧收粮,要下雨!”
赵德厚也急了,扯著嗓子喊:“抢场!抢场!”
“快!粮食盖起来!”
“女人孩子都来,別愣著!”
一时间,整个打穀场像炸了锅。
男人们扛著麻袋冲,女人们抱著簸箕跑,孩子们也跟著拽苫布。
有人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墩,爬起来顾不上拍土,继续往粮堆上盖塑料布。
王大柱一边拖苫布一边骂:“这老天爷也真是,早不下晚不下,偏偏粮食晒开了下!”
赵德厚吼道:“少废话,手脚快点!”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时,最后一堆穀子刚好被苫布盖住。
眾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却都鬆了一口气。
刘满仓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骂道:“好险!差一点就白晒了。”
赵德厚看著盖得严严实实的粮堆,咧嘴笑:“只要粮食没淋坏,俺淋成落汤鸡也值!”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半个小时后,太阳又露了脸。
等太阳把地面晒乾后,眾人又把苫布掀开,继续翻晒。
就这么忙了十来天,清溪生產队的秋收总算告一段落。
人累瘦了一圈,脸晒得更黑了,可望著那些丰收的粮食,眾人又高兴起来,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这天傍晚,赵德厚和刘满仓把社员们叫到打穀场。
桌子摆在粮堆旁边,算盘、帐本、大秤全都放好了。
刘满仓清了清嗓子,说道:“今年咱们队总產量已经核出来了,比丰年差些,可比前头估摸的强多了。”
“玉米、小米、红薯算下来,大概有往年的六成多。”
社员们听完,脸上都露出笑容。
“六成多也好啊!”
“前头洪水那阵,俺还以为今年要饿肚子呢。”
“这也算老天爷保佑了!”
“都安静一下!”赵德厚双手往下压:“大家认真听好了,接下来我要说说这些粮食咋处理,都是按规矩来。”
赵德厚的声音严肃了些。
“第一,国家公购粮要先留足,公粮、统购粮,都是任务,不能含糊。”
“第二,种子粮要留,下一季还指著它下种。”
“第三,牲口饲料粮、养猪场饲料粮也得留,咱们十二头小猪仔刚养不久,不能让猪饿肚子。”
“第四,备荒粮也要入仓,万一明年遇上灾,仓里没粮,那才叫抓瞎。”
“剩下的,才是各家各户的口粮。”
这话一出,底下没人反对。
虽然大家都盼著能多分些粮,可规矩大家都懂。
国家的任务,集体的根本,个人的口粮,这顺序不能乱。
刘满仓拨著算盘,噼啪作响。
“今年分口粮,还是按人七劳三的老规矩,七成按人口,三成按工分。”
“红薯按折粮算,破损的、个小的,另外记。”
“困难户、五保户、烈军属,按队里照顾的法子多补一点,大傢伙儿有没有意见?”
有人立刻喊:“没意见!”
“该照顾就照顾,谁家都有困难的时候。”
“王小虎他们家也照顾点,老的老,小的小,不容易。”
王小虎站在人群后面,听到这话,眼眶微微发红,低下了头。
小草拉著他的衣角,小声说道:“哥,大家对咱真好。”
王小虎轻轻嗯了一声,旋即对妹妹说:“我们不能忘记,要时刻记著。”
王小草点头。
分粮是大事,第二天一早,打穀场上排起了长队。
各家各户拿著麻袋、箩筐、背篓来领粮。
刘满仓坐在桌后,算盘打得飞快,嘴里念著。
“寧建国家,人口六,工分……”
“张桂花家,人口四……”
“王大柱家,人口四,工分倒是不少,就是嘴碎。”
王大柱立刻不服:“刘书记,俺嘴碎归嘴碎,活儿可没少干!”
刘满仓瞥他一眼:“所以粮食没少你。”
眾人笑成一片。
保管员拿秤称粮,秤砣一吊,秤桿一平,旁边人都盯得仔细。
谁家分到粮,脸上都带著笑。
孩子们围著粮袋跑来跑去,有的伸手抓一把,立即被大人拍了手背。
“別糟蹋!这都是口粮!”
有些劳力多、工分高的人家,分到的粮多些,挑回去时腰杆都挺得更直,满脸的得意洋洋。
也有劳力少的人家,看著自家的粮袋,心里发酸,却也没闹。
这年月,工分很重要,谁干得多谁分得多,大家心里都有帐。
轮到王小虎家时,刘满仓特意把帐念得清楚。
“王家,人口三,外公、小虎、小草。工分少些,按队里困难户补助,补玉米二十斤,红薯一筐。”
王小虎赶紧说道:“刘书记,俺以后会多挣工分的。”
赵德厚在旁边说道:“你现在先好好读书,別急著逞能,人小力气小,把身子骨养起来,以后有你出力的时候。”
王小虎重重点头:“俺记住了。”
小草看著分到的粮,眼睛亮亮的:“哥,咱这个冬天是不是不怕饿了?”
王小虎摸了摸她的头:“嗯,不怕了。”
分粮一直忙到太阳偏西。
等各家把口粮挑回去,打穀场上的粮堆少了许多,可另一边已经整整齐齐堆好了准备上交的公购粮。
那是挑出来的好粮,颗粒饱满,晒得干,扬得净。
赵德厚看著那些精挑细选出来的粮食,说道:“这下子粮站应该挑不出毛病来了吧!”
刘满仓却还是不敢大意:“粮站检验员眼睛毒著呢,水分、杂质、品相,哪样不合格都能拒收!”
赵德厚皱眉道:“那就再用风车吹一遍,寧可麻烦点,也不能到了粮站丟人。”
寧青山站在旁边,点头说道:“赵叔说得对,交公粮不能拿瘪粮、潮粮糊弄,真被退回来,耽误时间不说,还影响咱们生產队评先进。”
赵德厚立刻喊人:“宋大志,李二牛,王大柱!你们几个別躲懒,把这批粮再筛一遍!”
王大柱刚想溜,听见自己名字,苦著脸回头:“赵队长,俺刚挑完粮,腰都快断了。”
赵德厚眼一瞪:“腰断了还能说话?少装蒜!”
一直忙到天黑,交公粮的麻袋才装好,一袋袋粮食码在打穀场边,麻绳扎得紧紧的。
刘满仓拿著本子一袋袋登记。
“明儿天不亮出发,去公社粮站。”
赵德厚站在人群前,认真安排:“寧武、宋大志、李二牛、赵宝全,还有几个壮劳力,都跟车去。”
“牛车两辆,地排车四辆,路上看紧粮袋,別让袋子磨破了。”
“到了粮站,听检验员安排,千万別跟人家顶嘴!粮站定级,关係到咱们统购粮结算,谁要是嘴上没把门,乱说话,坏了事,回来俺扣他工分!”
宋大志拍著胸脯:“放心吧赵队长,俺们保证把公粮交上去!”
王大柱小声道:“要是粮站的人故意压级咋办?”
赵德厚瞪他:“该说理说理,不该胡咧咧別胡咧咧。”
寧青山笑了笑,说道:“明天我也去一趟。”
“成,那你跟著看看,有啥事也好拿主意。”有寧青山跟著,赵德厚心里踏实些,还有刘满仓也会一起去。
打穀场上的粮袋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矮墙。
赵德厚抽了口旱菸,长长吐出一口气。
“秋收这一关,总算过来了。”
刘满仓低声道:“明儿把公粮交了,心里才算真正踏实。”
寧青山看著那些粮袋,清声说道:“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
“可不是嘛!”赵德厚点点头道。
这一年,清溪生產队遭过灾,斗过人,防过野猪,办起了耕读小学,也建起了养猪场。
眼下粮食进仓,人心也比从前更齐。
寧青山心里清楚,日子还远远谈不上富裕。
可只要大傢伙儿愿意往一处使劲,清溪生產队的路,就会越走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