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的日头毒得很,热浪滚滚。
王建业趴在射击位上,食指平稳地扣动扳机。
十发子弹打完,散发著刺鼻的火药味。
报靶员举著小红旗一路小跑过来,嗓门响亮,报出成绩:“王干事,九十二环!”
全场几十號民兵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九十二环!这是神枪手啊!”
“不愧是正规部队退下来的,这准头,服了!”
“其他我可能不服气,但这枪法,我服,太厉害了!”
听著周围的惊嘆声,王建业心里暗自享受,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往桌上一搁,眼神挑衅地看向寧青山:“该你了。”
“完了,我觉得寧连长这次可能要输了!”赵宝全小声说道。
“说什么呢!寧连长怎么可能会输!”
宋大志在赵宝全脑袋上重重拍了一下。
“你忘了寧连长打猎时的枪法了,那可是百发百中!”
寧青山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拿起步枪,利落地臥倒、举枪。
他的动作没有半点多余的花哨,而且好像都没有瞄准靶子,直接就开枪了!
“砰……砰……砰……”
枪声很有节奏,每一声枪之间的间隔分毫不差。
十发子弹打完,关保险,起身,把枪放回原位。
报靶员看清靶纸的瞬间,整个人愣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他才小跑著过来,宣布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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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无比紧张,不知道谁贏了。
报靶员大声宣布:“寧、寧青山同志……九十三环!”
全场安静了一瞬,紧接著——
“好!!!”
宋大志直接原地蹦了起来,兴奋得手舞足蹈,扯著破锣嗓子嚎道:“我就说寧连长肯定能贏!他在山上打猎,枪法可是百发百中!”
“贏了!咱们寧连长贏了!多一环也是贏了,气死你!”
大河公社和红旗公社的民兵们也纷纷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刚才王建业打92环確实牛,但寧青山打出93环,那就更牛了!
王建业脸上的笑容又一次僵住。
“这……怎么可能……”
他亲自跑过去查看远处的靶子。
真是93环,一环不多,一环不少!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可以是100环,98环,甚至94环,可偏偏他就是93环。
比他打出的成绩多了一环。
別人或许以为寧青山是走了狗屎运,但王建业是在部队待过,射击训练不少,他太清楚了,打100环很难,但故意压著打出93环更难。
不多不少就贏你一环。
这种精准度,这种枪法,才是最恐怖的,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韩小月倒不是太惊讶,毕竟她之前见识过寧青山的枪法,知道他枪法很厉害。
“王干事,这是我贏了吧。”寧青山看著走回来的王建业笑著说。
“这次算你运气好,別得意,你就贏了一次而已,咱们走著瞧!”王建业声音冷硬道。
寧青山笑了笑,语气平静:“隨时奉陪。”
“但我提醒你一句,针对我可以,但別拿大伙儿的训练乱搞。”
王建业身子僵了一会,旋即说道:“老子还没那么下作!”
“自由活动二十分钟!”
说罢,王建业大步流星地朝办公室走去。
“哎,王干事!”寧青山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別忘了咱们的赌注,接下来几天的衣服,麻烦你了!”
王建业脚下一个趔趄,走得更快了,身后传来民兵们一阵鬨笑。
韩小月这时走到寧青山身边,看著王建业的背影,低声说道:“寧青山,王建业虽然因为他爹的事儿处处针对你,但刚才射击的时候,有个红旗大队的民兵不懂要领,枪托没抵紧肩膀,是王建业从后头扶了他一把,不然那后坐力非把那民兵的锁骨撞断不可。”
寧青山闻言,若有所思。
看来这王建业,跟他那个满肚子坏水的老爹王建邦並不完全一样。
这小子好歹还有个底线。
……
接下来的三天集训,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王建业並没有因为自己有气,就乱搞,还是严格按照训练项目来执行。
但该针对寧青山的他也是一点不少。
早操队列训练。
王建业拿著个树枝,像个瘟神一样在寧青山身边转悠,恨不得拿放大镜找毛病,可就是挑不出毛病来。
挑不出寧青山的毛病,王建业就去挑別人的。
“腿绷直!抬头挺胸收腹!说多少遍了,还是不標准!”
“寧青山,你出列,给大伙儿单独示范一遍!”
不管王建业怎么吹毛求疵,寧青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转身,比队伍里好几年的老兵还要標准。
下午战术训练,匍匐穿越铁丝网。
王建业掐著秒表,把最矮最密的一段铁丝网分给了寧青山。
结果寧青山不仅快速完成了,转头还耐心教起了宋大志几个笨手笨脚的傢伙,教他们这个训练项目的实用技巧。
“屁股压低!脚尖贴地发力,別用膝盖拱,像老王八一样刨,蹭过去!”
逗得眾人哈哈大笑,话虽然糙,但句句在理。
宋大志几人按照寧青山教的去执行,果然速度快了许多。
……
第四天半夜。
“嗶——!!”
凌晨两点,尖锐刺耳哨声突然响起。
惊醒了睡梦中的眾人。
“紧急集合!!!”
这可不在原本的训练项目里。
被当做临时宿舍的几间旧教室里,骂娘声、找鞋声、各种声音哐当声响成一片。
有的民兵裤子穿反了,就往外跑。
等王建业掐著表站在操场上时,脸都黑了。
但在这群乌合之眾旁边,寧青山带著清溪生產队的四个人,已经在哨响的三分钟內,完成了列队,並且一个个衣服齐整,身姿挺拔。
王建业看著月光下站得笔挺的寧青山,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却跳不出来半点毛病。
他本以为自己临时安排的紧急集合,能够让寧青山在慌乱中出错。
谁曾想到,寧青山做得仍旧完美,不仅自己没有出错,还带著自己的队友完成了。
“瞧瞧你们这熊样,像什么玩意儿,如果此时此刻是在在战场上,你们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王建业怒骂出声。
“除了清溪生產队,其余人全部跑十圈!”
王建业话音刚落,寧青山的声音响起。
“王干事,我们申请一起跑!”
王建业闻言一愣,深深的看了寧青山一眼。
“行,你们一起跑,我也跑!”
几十號人大半夜在操场跑了起来。
韩小月想了想,也加入其中。
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发生了变化。
……
第五天正午,太阳毒辣无比。
有个大河公社的民兵实在扛不住,眼前一黑,扑通一声中暑倒地。
王建业一惊,正准备衝过去,一道人影已经比他更快。
寧青山几步窜上前,一把將那个晕倒的汉子扛起,三步並作两步弄到树荫下。
松衣领、垫高脑袋、心肺復甦、掐人中、浇水降温……整套急救动作熟练至极。
王建业停在几步外,看著寧青山沉著冷静救人的模样,没上前,眼里闪烁著异样的光芒。
这小子咱比他还专业呢!
当天晚上的政治学习课,王建业故意拿了一道连级以上指挥员才会研究的“步兵穿插分割包围”的战术难题来考寧青山。
本以为能让这泥腿子当眾出丑,谁知寧青山连草稿都不打,直接走到黑板前画了个简易地形图,不仅答得滴水不漏,甚至还结合本地游击战的经验,提出了利用河套地势反斜面打埋伏的独道见解。
听得王建业都入了迷,连下课的铃声响了都没察觉。
这小子真是个普通民兵吗?
当晚十一点,王建业去查寢。
走到清溪生產队所住的那个教室窗外,听到里面宋大志在小声埋怨:“连长,白天拉练你把自己的水壶给了別人,自个儿嘴唇都干起皮了,图啥啊?”
月光顺著窗户照进去,寧青山正捏著针线,帮李二牛缝补白天磨破的训练服。
他咬断线头,低声训斥:“少放屁,既然都是一起训练的,那就都是弟兄,都是战友,能眼睁睁看著自己战友渴晕在半道上吗!”
“赶紧滚去睡觉,明天还有训练呢!”
窗外,王建业默默地站了许久。
他缓缓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心里第一次產生了强烈的动摇。
这个人,有勇有谋,还特娘的讲义气……这跟爹信里说的那个十恶不赦、一肚子坏水的泥腿子,根本就对不上號啊!
……
秋老虎,不仅热,天气还乾燥。
公社的大喇叭,每天早晚都在提醒,小心用火,小心火灾。
集训的第六天下午。
操场上,几十號民兵正光著膀子,热火朝天地进行木柄手榴弹投掷训练。
寧青山走到投掷线前,腰部猛地一发力,抡圆了胳膊將一颗训练用的假手榴弹出五十多米远。
这还是寧青山收著力投的,不想太过惊骇世俗。
还没等大伙儿叫好,宋大志突然指著远处的山头,直接破音喊道:“连……连长!王干事!你们快看那边!”
寧青山和王建业同时转头望去。
两人脸色瞬间一变。
只见西南方向的山林里,不知何时竟升起了一股浓浓的烟柱。
寧青山瞳孔骤然一缩。
“不好!起山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