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还在回想著陈秀莲的那番提醒。
不知不觉已经骑到村口,忽然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咳……”
寧青山眉头一皱,放慢了速度。
借著淡淡月光,他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有一老一小两道身影。
小的那个约莫十四五岁,瘦瘦巴巴的,正一手扶著老人胳膊,一手在老人背上轻轻拍打著。
老人手里拄著根拐棍,弯著腰,咳得一抽一抽的。
小男孩急得眼圈都红了。
“外公,咱不走了,回家吧!”
寧青山认出了那孩子。
“是小虎娃吧?”
小男孩听到声音,抬头一看,他认出了是寧青山,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寧……寧连长。”
“嗯。”寧青山应了一声。
这孩子叫王小虎,村里人都叫他小虎娃,也是个命苦的。
爹娘早些年出了意外没了,家里就剩下他和妹妹小草,是外公养活了这兄妹二人,三个人相依为命。
外公年纪大了,一身病,干不了重活。
现在家里全靠小虎和妹妹小草,干些简单活,赚点儿工分勉强撑著。
寧青山下了自行车,走过去问:“老爷子,这是咋了?咳得这么厉害。”
老人缓了好一会儿,才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道:“寧连长费心了,我这老毛病了,不碍事……不碍事……”
话还没说完,他又捂著胸口咳了两声。
寧青山借著月光细看,见老人脸色灰败,嘴唇隱隱发紫,呼吸又粗又急。
这模样,寧青山心里大概有数了。
乡下老人常见的肺气肿,拖到这份上,怕是已经成了肺心病。
村卫生室条件有限,只能开些复方甘草片、土霉素、四环素等这些简单的药,能缓一缓,但治不了根。
真到了冬天,一场风寒下来,人可能就过去了。
寧青山在心里哀嘆一声。
“生病了,怎么不在家歇著?”寧青山疑惑问道。
小虎低著头,小声说道:“寧连长,外公每天吃完李医生开的药,就让我扶著他出来走走。说在屋里闷得慌,出来走两步,能好受一些。”
老人勉强笑了笑:“人老了,不中用了。”
说著,他又喘了几口气。
小虎赶紧扶住他,急声道:“外公,您別说了。”
寧青山看著这一老一小,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把自行车支好,说道:“老爷子,天色不早了,您別硬撑著走了。来,您坐我车后座,我推著送你回去。”
老人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寧连长你忙你的,俺这把老骨头,哪能耽误你……”
“这有啥耽误不耽误的。”寧青山语气不容拒绝,“都是一个村的,搭把手的事儿。”
“来吧,我扶著你。”
说完,寧青山扶著老人坐上自行车后座,又让小虎扶著另一边,自己推著车慢慢往小虎家走去。
土路不平,车轮压过碎石子,会有些顛簸。
寧青山儘量推得稳当些,隨口问道:“小虎,李医生怎么跟你说外公的病情?”
小虎年纪小,却也记得清楚:“李医生说,我外公这是肺气肿,积劳成疾,还让我最好带外公去县里的卫生院治疗,说那里医疗条件好。”
“我想著等我赚到钱了,就带外公去县里看病。”
老人喘著气补了一句:“李大夫是个好人,知道我家难,每回都是先拿药,钱先欠著。说等年底生產队分红了,再慢慢还。”
小虎低著脑袋,声音更低了:“已经欠了快十块钱了。俺跟妹妹每天都去干活,想多挣点工分,可生產队里能给小孩乾的活不多……”
十块钱。
对现在的寧青山来说不算什么。
可对小虎家这种没壮劳力,还有一个常年吃药老人的说,那就是一笔不小的钱。
寧青山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李大夫是个厚道人。”
小虎口中的李大夫,其实就是大队的赤脚医生,五十多岁了,叫李申,半医半农。
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闹肚子啊之类的都能去找他看病,若是行动不便,喊一声也能上门去给你瞧病。
老人点点头,嘆了口气:“是啊!要不是李大夫照应著,俺这把老骨头,怕是早交代了。”
小虎听了这话,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外公,您別胡说!您还得看著俺和小草长大呢!”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小虎的脑袋,强笑道:“好,好,外公不胡说。外公还得活久一点,看著你娶媳妇,看著小草嫁个好人家。”
寧青山听得心里发酸。
这个年代,很多人的苦,不是哭两声就能解决的。
病、穷、饥荒、成分、工分……一样一样压下来,能把人压得直不起腰。
到了小虎家门口,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墙角都有些开裂,院子里堆著几捆柴火。
屋里亮著一点豆大的煤油灯。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听到动静,揉著眼睛跑出来。
“哥哥,外公回来了?”
小虎赶紧应了一声:“小草,把门开大一点。”
寧青山把老人扶进屋里,又帮著把他安顿到炕边坐下。
老人喘匀了气,一脸感激地说道:“寧连长,今晚真是麻烦你了。”
“老爷子,別客气。”寧青山说道,“这几天夜里凉,您別走太远了,真想出来透气,就在门口转两圈,肺上的病最怕受凉。”
老人怔了一下,点头道:“寧连长还懂这个?”
“书上看到的。”寧青山隨口说道。
小虎赶紧说道:“外公,我就说让您別走那么远,您还不听。”
老人苦笑:“人老了,就想趁著还能动,想多看看这村里的路啊,树啊……”
寧青山听出这话里的悲凉,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看了看小虎,又看了看旁边瘦小的小草,心里暗想。
这家人,得帮一把。
但不能又不能直接塞钱。
穷人也有穷人的脸面。
而且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寧青山拍了拍小虎的肩膀,说道:“小虎,明天你去找刘书记,就说是我让你去木炭厂那边帮著捡碎炭、扫场子,活不重,一天算你8个工分,另外你还可以跟著一起学习如何烧木炭。”
小虎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相信:“寧连长,真……真的?”
寧青山点点头说道,“真的,不过別只顾著干活,要照顾好你外公和妹妹,他们才是最重要的。”
小虎眼眶红了,重重点头:“俺记住了!”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寧连长,谢谢你……”
寧青山摆摆手:“別说这些,乡里乡亲的,谁家还没个难处。”
说完,他没有再多留,转身出了门。
身后,小虎带著哭腔的声音传来:“寧连长,俺以后一定好好干活!俺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有本事!”
寧青山脚步顿了顿:“好!”
小虎在后面挥手。
寧青山推著自行车重新走上村道。
夜色更深了。
清溪村安安静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寧青山看著一户户低矮的土胚房,心里不由多了几分沉重。
他知道,再过不了多久,这片土地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在那之前,类似小虎家这样的,还有太多太多。
他能做的,就是儘自己的能力去帮助他们,给他们创造更多的机会。
……
寧青山推著自行车进了新房的院子,堂屋里还亮著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听见动静,温以寧快步迎了出来。
“当家的,回来了?”
寧青山看著媳妇那张温柔的脸,心里一暖:“怎么还没睡?不是让你先歇著,不用等我嘛。”
“你不在家,我心里不踏实,睡不著。”温以寧轻声说道。
“走,进屋吧。”寧青山拉著温以寧的手,两人一起进屋。
温以寧轻声问:“今晚出去,事情办得还顺利吗?”
“顺利,钱都在这里。”寧青山笑著点点头,掏出那叠大团结纸幣。
寧青山结婚后,就將自己与国营饭店做买卖的事情告诉了温以寧。
温以寧一开始很担心,但寧青山坚持要做这件事,后来她也就支持他了。
只是每次寧青山去交易,她都提心弔胆的,生怕寧青山一不小心就被抓了。
“我帮你把钱收好。”温以寧说道。
藏钱的地方,两人都知道。
那个小金库越来越满了。
寧青山点点头,他隱瞒了陈姐提醒的有个退伍兵在暗中打探他的事,寧青山不想让媳妇跟著担惊受怕。
温以寧把钱藏好,看向寧青山问:“饿不饿?我下面给你吃?”
“好,还真有点饿了。”
没过多久,温以寧端著热腾腾麵条放在了桌上。
寧青山慢慢吃著,温以寧就坐在对面,双手托腮,静静地看著他。
“小安又长胖了一点,娘说她那小脸圆乎乎的,很可爱呢!”
温以寧笑著嘮起了家常。
“以安今天晚上又过来蹭饭了,她说咱家过的日子才叫日子,神仙都不换,十里八乡的就咱们家吃的油水最足。”
寧青山放下筷子,一把揽过温以寧的肩膀,將她拉进怀里:“以后只会更好,咱们顿顿吃肉,天天有白面馒头。”
温以寧靠著他结实的胸膛,脸颊泛红:“嗯,我信你。”
寧青山紧紧搂著媳妇,闻著她髮丝上淡淡的香味,目光却望向了窗外的夜空。
他脸上虽然掛著笑,可心里却有些沉重,在默默地倒数著,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一个时代,就要结束了。
他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那是足以让整个神州大地震盪的事情。
但他不能说,也无法去改变,只能独自压在心底。
……
第二天下午,一条突如其来的广播新闻打破了清溪生產队的寧静。
听到消息的所有人都陷入无边的痛苦之中。
儘管对於这件事情寧青山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也知道这是必然发生的事情!
但是当广播里响起那令人窒息的哀乐时,他仍旧难以控制悲伤的情绪,心痛不已,眼眶一红,忍不住落泪!
寧青山明明预知了一切,却无力改变什么!
因为这是歷史的必然,就像日升月落,不是任何个人的力量能够扭转的,只能眼睁睁看著它发生。
寧青山强忍著悲痛,找到赵德厚让他宣布取消村里一切娱乐活动、红白喜事,並且停工三天。
一下子失去了精神支柱,整个清溪村被笼罩在悲伤之中。
寧青山家里挤满了人,守著清溪村唯一的一台收音机,收听最新的消息。
每当有最新消息时,便会伴隨一片哀嚎声。
……
入夜。
寧青山独自坐在新房院子里,旁边放著一壶酒,目光深邃地望著漫天星斗。
门吱呀一声开了。
温以寧走了出来,拿了件薄外套披在寧青山肩头。
“当家的,你……你別太伤心了。”温以寧眼眶红红的。
寧青山伸手揽过媳妇的腰,让她靠著自己坐下。
沉默了良久,寧青山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以寧,大变局要来了。”
温以寧愣了愣,她听不太懂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但她知道自己的男人是个干大事的,於是她安静地伸出手,温柔地握住了那双有力的大手,无声地陪伴。
寧青山抬头看著星空,思考著。
必须为未来做规划。
接下来的歷史走向,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再过不到一个月,一场震惊中外的大动作就会落下帷幕,明年冬天,尘封十年的高考將重新恢復,后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就会席捲神州大地!
一个波澜壮阔的全新时代,即將到来。
寧青山在心里默默列出了一份长长的清单。
第一,岳父温成海的“右派”帽子该想办法走动,儘快平反,不能干等著。
第二,以寧和以安的高考复习,必须要提上日程,先把当年的课本全找齐,她们和自己都是要上大学的。
第三,石料厂和木炭厂绝不能停步,趁著政策鬆动的缝隙,得继续扩大规模,完成原始资本的积累,为將来进城办实业打下底子……
他在別人惶恐不安时,已经悄然站在了时代风口的起跑线上。
接下来的几天里,寧青山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一些微妙的风向变化。
公社和大队的一些干部,透著一股子惶惶不安的试探。
这天夜里,大队书记刘满仓和赵德厚,两人跟做贼似的敲开了寧家的门。
“赵队长,刘书记,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寧青山问道。
刘满仓满脸愁容,压低声音说:“青山啊,公社陈主任这两天关起门开了好几个会。上面传下来的精神模糊不清,谁也摸不准接下来的风向是往左吹,还是往右吹啊。”
赵德厚也跟在一旁,同样担忧发愁,他说道:“是啊!咱们那石料厂和木炭厂刚乾得红火。”
“这天一变,万一政策收紧,再来一出『割资本主义尾巴』,咱们这厂子可就成出头鸟了!”
看著他们担惊受怕的模样,寧青山是能够理解的。
“赵队长,刘书记,你们把心安安稳稳地放回肚子里去。”寧青山眼神篤定,语气之中满是自信,“你们相信我,咱们这两个厂,不仅不会被割尾巴,而且风浪过后,还会能变得更大,赚更多的钱!”
寧青山说得斩钉截铁,却没有去解释为什么。
有些事,现在说出来就是骇人听闻。
而且也没人会相信。
但他这份从容,还是给赵德厚和刘满仓两人吃了一颗定心丸,让他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让他们几乎有了一个本能。
相信寧青山的不会有错。
……
这天傍晚。
残阳如血。
寧青山正在新房的院子里,给黑虎和风刃餵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有规律,且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嘎吱——
院门被推开。
寧青山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轻人,静静地站在院门口。
此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留著乾净利落的板寸头,身上穿著一套熨烫齐整的军装。
他五官轮廓分明,眉宇间透著一股常人没有的凌厉与冷硬。
最扎眼的是,他的军装胸口,別著一枚鋥亮的“三等功”勋章!
只是站在那里,那人浑身上下就散发出一种在枪林弹雨里淬炼过,饮过血的危险气场。
“呜——!”
“汪汪!”
原本正在进食的黑虎和风刃,动作猛地一僵,几乎是同时转过身。
两条狼狗浑身的毛髮瞬间炸起,弓起脊背,齜著锋利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充满敌意和警告的叫声!
能让这两条生性凶悍的狼犬感觉到极度危险,如临大敌,那是极少会发生的事情。
寧青山放下手里餵食的桶,缓缓站直了身子。
一双眼睛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打量著眼前这人。
“你就是寧青山?”
年轻人冷冷地先开口,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子倨傲。
“找我有事?”
寧青山下巴微扬,同样冷声回应。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