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救出的三个知青已经有人照看,等会就会送去卫生院进一步救治。
苏瑾的同伴小周虽然伤势不轻,但命保住了。
“苏瑾,你留下照顾伤员,我还要继续去其他地方救人。”寧青山对苏瑾说道。
苏瑾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用力点头:“嗯嗯,你……你要小心。”
寧青山转身,朝刘满仓喊道:“刘书记,柳湾生產队那边情况不明,不能再耽搁了,走!”
刘满仓点头:“对对,走!”
“我也去,我跟你们去救人。”
那几个没能救出人来的民兵,主动请求跟著寧青山一起去救人。
“好,但你们要听我指挥。”
寧青山没有拒绝,人多力量大,多一份力量,可能就多救一人。
“我们肯定听你指挥,你指东,我肯定不往西。”
队伍重新集结,多了五六人,继续冒雨前行。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跟在了寧青山身后。
寧青山刚才救人的那一幕慕,用两根断木和一捆麻绳稳住危墙、只身钻进去救人、最后千钧一髮之际用双手抵住倒塌的土墙……这些画面深深刻在了眾人的脑子里。
不自觉的都以寧青山为主心骨。
出於本能般的信任他。
眾人自觉排成一列纵队,踩著寧青山的脚印,一步不差的赶路。
暴雨如注,道路泥泞难行。
又走了二十多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带。
柳湾生產队到了。
打穀场上用油布和木桩子临时搭起了几个棚子,雨水顺著油布边缘哗哗往下淌,地上全是黄泥浆。
棚子底下挤满了人。
到处是浑身泥浆的伤员,有的躺在门板上,有的坐在地上,脸上身上糊满了淤泥。
一个赤脚医生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给一个老太太清理口鼻里的淤泥,旁边摆著一个破旧的药箱,里面只剩几卷纱布和半瓶红药水。
哭喊声、呻吟声、呼唤亲人名字的嘶哑声音混成一片,压过了雨声。
一个女人抱著一个浑身泥浆、一动不动的孩子,坐在泥地里,嘴里反覆念叨著同一句话:“娃,醒醒……娃,你醒醒啊……”
这一幕看到人鼻子一酸。
寧青山不忍多看,移开了目光。
就在这时,一个满身泥浆的壮实身影从棚子里钻出来,一眼看见了寧青山,愣了一瞬,隨即大步迎了上来。
是姚栋强,砖瓦厂主任姚栋强,此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乾净的地方,头髮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泥点子,手还受了伤,显然已经参与救援很久了。
“寧青山?!”姚栋强一脸惊讶,“你怎么来了?!”
“刘书记带队,我们清溪生產队的民兵自愿过来支援。”寧青山简短回答。
姚栋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神色凝重:“来得好啊,我们砖瓦厂的工人也都过来帮忙了,但人手远远不够!”
“现在什么情况?”寧青山问。
姚栋强神色一黯,声音沙哑:“柳湾生產队后面那条山沟,昨晚半夜泥石流下来,来不及跑,整条沟口十几户人家,四十几个人,到现在只救出来三个。”
姚栋强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
“三个里面,一个断了气,一个还在喘,一个……一个只挖出来半截身子。”
他没有再说下去。
寧青山的眉头紧锁:“石流衝下来到现在多长时间了?”
“快六个小时了。”
六个小时。
寧青山心里一沉。
根据前世抗洪抢险的经验,泥石流掩埋后的黄金救援时间只有两个小时。
超过两个小时,被埋者因为淤泥堵塞口鼻导致窒息死亡的概率急剧上升。
六个小时……能活著的,已经不多了。
但不代表没有。
如果没有被泥石流冲走,而且是被埋,且被埋的位置恰好有空隙。
比如倒塌的房梁形成了支撑空间,或者人被卡在墙角的三角区域里。
满足这些条件,就有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带我去现场。”寧青山说。
从打穀场往北走了不到三百米,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寧武倒吸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
王友贵握著铁锹的手微微发颤,嘴唇哆嗦。
刘满仓一脸悲戚之色。
厚厚的黑褐色淤泥覆盖了整片区域,把所有的房屋、院墙、树木都掩埋了。
只有零星几截断壁残垣从泥浆中露出来。
现场有二三十个人在忙活。
但“忙活”这个词用在这里,实在太客气了。
准確地说,是一群人在毫无章法地乱刨。
有人拿著锄头在东边猛挖,有人拿著铁锹在西边乱铲,还有几个人乾脆趴在泥地里用手刨,十根指头刨得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一个老汉跪在一堆泥浆前,双手不停地往外扒拉著淤泥,嘴里嘶哑地喊著:“栓子!栓子!爹在这儿!你应一声啊!”
没有人应他。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瘫坐在地上,怀里抱著一只从泥里扒出来的小布鞋,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浑身一抽一抽的。
寧青山的目光扫过整个现场,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人各干各的,东一锹西一锹,完全没有重点,没有方向,更没有配合。
有的人挖的位置根本不可能有人。
有的人挖的方向是对的,但方法全错,用锄头猛刨,万一下面有活人,一锄头下去就能把人脑袋劈开。
还有人在一个已经挖出尸体的位置反覆刨挖,不肯离开,因为那是他的亲人,他不愿意相信人已经死了。
寧青山嘆了口气,將目光投向另一个地方。
一个穿著半旧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来回走动,嘴里不停地喊著什么,但没有人听他的。
这人是公社派来的干部,姓马,叫马文才,是红旗公社革委会的一个委员。
马文才满脸焦灼。
“同志们!同志们!要有组织有纪律!不能乱挖!”
他扯著嗓子喊。
可是没有人理他。
“我说了不能乱挖!要听指挥!”
还是没有人理他。
一个正在刨土的汉子抬起头,满脸泥浆,红著眼睛冲他吼了一句:“你他妈说什么,我老婆还埋在下面!你让我不要挖?!”
马文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是搞文书工作的,一辈子没见过泥石流,更没参与过救援。公社让他来协调指挥,可到了现场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会,更別说指挥救人了。
寧青山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越来越沉。
再这样耽误下去,就算下面还有活人,也救不回来了。
“所有人停下!”
寧青山沉声开口,声音不算特別大,但穿透力极强。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
但仅仅是看了一眼,很快又继续挖。
“我说——所有人停下!!!”
寧青山喊第二遍的时候,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威压。
前世在部队里带兵时练出来的嗓子。
这一次,所有人都停了。
连那个跪在地上刨土的老汉都愣愣地抬起了头。
整个现场安静了两三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寧青山身上。
马文才也转过身来,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大步走来,身后跟著十来个同样浑身泥水的人。
“你是谁?”马文才皱著眉头问,“哪个生產队的?”
寧青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快步走到一处被冲毁了,但还剩下半截的矮墙之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眾人。
“大家听我说。”
“你们这样乱挖,一个人都救不出来!”
见眾人都看向自己了,寧青山继续大声说:“我刚才在来的路上,救了三个知青。”
“如果你们相信我话,就按照我的方法来,或许还能救出几个人。”
有人立即提出来质疑。
“你说你救了人,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可以作证!”
“我也可以,我是民兵队长,我不会说谎!”
“还有我,还有我……”
跟著过来的人当中,有七八个人主动站出来,证明寧青山说的都是真的。
姚栋强有些惊讶地看了寧青山一眼。
他没想到寧青山已经救了三个知青了。
寧青山继续说:“请大家相信我,接下来听我安排。”
“我相信你,求你救救我儿子,我儿子本埋在下面了!”
“我也相信你,求你救救我老婆……”
或许是死马当活马医,有了第一个人开头,越来越多人相信寧青山。
姚栋强也让自己工厂的人听寧青山安排。
寧青山將这些人分组,四个人一组,负责一个地方。
前世参与抗洪抢险时,部队里的工兵连长教过他一套判断掩埋位置的方法,要会看房屋的残存结构,看地面的淤泥厚度和顏色,还要会听声音……
寧青山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出下面可能有被埋之人的地方,就让他们去挖,按照寧青山教的方法去挖。
“你们这组去这里,去那个墙角挖,从墙根往里掏,不要用锄头,用铁锹小心铲,靠近的时候用手刨。”
“你们先把房梁两侧的泥清掉,看看下面有没有空间,有空间就往里探。”
“你们去……”
马文才这时候终於反应过来,面露不悦之色。
他快步走到寧青山面前:“等等!你是哪个生產队的?谁让你来指挥的?”
“我是公社派来协调救援的干部,这里我负责!你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在这里发號施令?!”
马文才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满,以及被冒犯的恼怒。
他是公社的干部,是上面派来的人,代表著组织和权威。
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直接越过他发號施令,这让他的面子往哪搁?
寧青山看了他一眼。
目光冰冷,没有一丝客气。
“你负责?”
寧青山的声音不高,却是字字诛心。
“你负责了六个小时,救出来几个人?”
马文才脸色一变。
“几十个人埋在下面,你救出来三个,其中一个已经死了。”寧青山一字一顿,“剩下的人每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死的可能。”
“你要是有本事救人,我二话不说听你指挥。你要是没本事——”
寧青山的目光如刀。
“就別挡道。”
马文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了两下,脸涨得通红。
“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