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们等著!我……我去通……通知陈主任!”
不一会儿,公社大门打开。
走出来几个人,了解情况,交接尸体和证物。
赵德厚让两个民兵將孙德彪的尸体抬进侧院停放。
鸟銃、麻绳、猎枪等物证统一收拢,交由对方。
隨后,寧青山和温成海被带到公社的会议室等候。
会议室不大,一张拼起来的长条桌占了大半个屋子,桌上摆著几只搪瓷缸。
墙上贴著“抓革命、促生產”的红色標语。
寧青山坐在长条桌的一侧,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叠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他的姿態看上去很放鬆,像是在打盹。
但实际上,他在思考,推演著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每一种情况。
最理想的结果是,公社认定正当防卫,签字结案,他平安回家。
次好的结果,公社要上报县里审批,拖上一段时间,但最终认定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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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差的结果是有人从中作梗,把正当防卫定性为故意杀人。
寧青山想到了一个人,钱有根。
寧青山心里清楚,这可能是唯一的变数。
钱有根是孙德彪的亲戚,他和孙德彪是连襟,孙德彪的老婆虽然死了,但这层关係还在。
更重要的是,前不久在批斗会上,钱有根也被寧青山当眾下了面子,这笔旧帐,他指不定还记著。
寧青山闭著眼睛,在心里在想著应对之法。
对面的温成海取下碎了一半的眼镜,从衣兜里拿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反覆擦拭那片仅存完好的镜片。
温成海擦著擦著,手忽然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寧青山一眼。
眼里闪过复杂之色。
他回想起来今日的一幕幕,以及往日寧青山的种种表现。
寧青山所展现出来的成熟稳重,遇事的那份处变不惊,连他都自愧不如。
这真是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吗?
怎么感觉比以往自己官场上的那些老狐狸还要可怕?!
温成海註定不会得到答案。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缺了一片镜片的特殊视角让这个世界一半清晰、一半模糊。
……
窗外,天光渐亮。
一夜之间过去,快天亮了。
寧青山和温成海两人在这里坐了半夜。
天刚蒙蒙亮,公社大院里就热闹起来了。
公社革委会主任老陈终於来了。
他姓陈名宝山,五十出头,当过兵,打过仗,后来转业到地方,在公社干了快十年。
个头不高,黑瘦精干,说话办事利索,在公社里威望颇高。
与他同来的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公社武装部部长老李,负责辖区民兵武装工作,孙德彪原来的顶头上司。
另一个是县公安局派驻公社的公安特派员小韩,二十七八岁,皮肤白净,一头短髮,腰间別著一支五四式手枪,眼神锐利。
三个人到了之后,没有急著见寧青山和温成海。
他们先在隔壁房间听了赵德厚和刘满仓的匯报,从头到尾,事无巨细。
赵德厚说得很仔细,从昨天早上接到群眾举报搜出四旧、公社下达撤职文件、孙德彪押送途中逃跑,一直到深夜枪响、他赶到温家时看到的现场情况。窗户破碎的位置、屋顶横樑上的铁砂弹痕、地上被割断的麻绳、孙德彪的死状……
刘满仓补充了一些细节,包括之前孙德彪多次栽赃陷害寧青山的前因后果。
搞批斗会、诬告投机倒把,都是孙德彪一手策划的,他针对寧青山,痛恨寧青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陈宝山听完后没有表態,只是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隨后三人查看了物证。
孙德彪的鸟銃,绑人用的麻绳,寧青山的猎枪,寧青山的军用背囊……
公安特派员小韩逐一检查这些证物,用笔在笔记本上做著记录。
当检查到寧青山的军用背囊时,眼里闪过惊诧之色。
“陈主任,证物我都仔细检查过了,没有问题。”小韩对陈宝山说道。
陈宝山点了点头:“先去做笔录吧。”
寧青山和温成海被分別带到不同的房间,由不同的人分別做笔录。
小韩亲自负责寧青山这边。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小韩坐在桌子一侧,摊开笔录本,手握钢笔,抬头示意寧青山开始说。
寧青山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桌上。
他开口了。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我得知孙德彪在押送途中逃跑的消息后,第一时间拿了猎枪,我判断孙德彪极有可能返回村子报復我,我判断他可能会挟持我的未婚妻温以寧要挟我……”
“我破窗进入,翻滚落地后单膝跪姿端枪,对孙德彪实施射击。第一枪打在他持枪的右手上,使其失去武器控制能力,第二枪击中头部,確认击毙。”
“两枪间隔不超过三秒。”
小韩手上记录的笔突然顿住。
抬起头,眉头紧锁,眼睛死死地盯著寧青山。
脸上写满了怀疑。
突入窗口、开枪射击,两枪间隔不超过三秒……
“对,两枪不超过三秒!”寧青山一脸肯定的点头。
“砰!!!”
小韩猛地一拍桌面,站起身来,一双眼眸盯著寧青山,冷声说:
“你在跟我开玩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已经检查过你使用的虎头牌猎枪,一次只能装一发子弹,你说你三秒內连开两枪,意味著你要在三秒內重新装弹射击。”
“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做到!”
“你在说谎!”
寧青山一脸平静:“我没有说谎。”
“別人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
“好,你等著。”
小韩走了出去。
几分钟后,小韩回来了。
她手里拎著寧青山的那杆虎头牌猎枪,另一只手拿著两发子弹。
“跟我出来。”
小韩把寧青山带出公社大院,穿过一条土路,来到后面一块空地上。
这里是公社民兵平时搞训练的场地,靠著土墙摆了几个用稻草扎成的靶子,靶面上坑坑洼洼全是弹孔。
小韩把猎枪和两发子弹递给寧青山,后退两步,双手抱在胸前。
她抬了抬下巴,指著十米外的两个草靶。
“你说三秒內能开两枪,行,我给你机会。”
“现在,打给我看。”
“打不出来,就是作偽证。”
寧青山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个特派员性格如此烈。
“怎么,你不敢?还是说你根本做不到?”
小韩见寧青山一动不动,还因为他害怕了。
“谁说我做不到,你好好看著吧!”
寧青山接过猎枪,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將一发子弹压入膛室,推上子弹,枪托稳稳抵入右肩窝。
小韩双手抱胸,冷冷看著。
寧青山深吸口气,下一瞬,扣动扳机。
砰!!!
第一枪响起,草靶正中心炸开一团碎屑。
寧青山右手拇指扳开右侧开锁杆,左手向下一折枪管,空弹壳“叮”地弹出。
他指缝间的第二发子弹精准入膛,合起枪管,拇指扳起击锤,枪口再次抬起——
砰!
第二声枪响。
第二个草靶的脑袋被轰掉了半边,稻草碎片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两枪之间,不超过三秒。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小韩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的嘴微微张著,眼睛死死盯著那两个被打烂的草靶,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太快了,快到她几乎看不清寧青山的动作。
她不是没有见过人使用猎枪,可从没有见过有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使用这种猎枪,连开两枪!
而且他的枪法太准了,两枪都命中了草靶的脑袋。
沉默了好几秒,小韩再次开口:
“再来一次。”
小韩又取来两发子弹递过去。
寧青山接过子弹,他没有废话。
寧青山再次装弹,举枪,开火。
砰!
砰!
依旧是不超过三秒,依旧是两发两中。
草靶上新添了两个弹洞,位置和第一轮几乎完全重合。
小韩盯著靶子看了很久。
她转过头,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眼里的怀疑已经彻底消散,变成了一种近乎震撼的复杂神色。
“现在相信了吧!”
寧青山看著小韩。
小韩没有接话,她收起猎枪,转身往回走。
“回去吧。”
小韩带寧青山回到会议室等著,她自己则拿著笔记本去了隔壁房间。
这一等又是大半天。
一直到下午,小韩才回来,她身后还跟著陈宝山和老李。
寧青山嘴角带笑,看著小韩。
陈宝山他们一直在开会討论这件事,他们翻看了两份笔录,又对照了一遍物证清单,商量了很久才有了结果。
此刻他带著人过来,就是要向寧青山宣布此事的最后结果。
“小伙子,事实已经弄清楚了,你是为了救人防卫反击,属於无罪!”
陈宝山拿起钢笔,准备在处理意见一栏签字。
笔尖刚落下。
公社大院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嚎啕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从大门口一路嚎进院子里来。
“我姐夫被人打死了!凶手还在里面!”
“你们公社怎么办事的!”
“杀人犯就应该抓起来枪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