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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主任?你……你们这是干什么?”
    孙德彪满脸错愕。
    赵德厚懒得寒暄,开门见山:“接到群眾举报,怀疑你家中私藏四旧之物。现依据生產队的管理条例,对你家进行搜查。”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下。
    孙德彪整个人都懵了,隨即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嗓门猛地拔高:
    “不可能!我孙德彪堂堂正正,家里绝不可能有四旧!”
    “谁举报的?!”
    赵德厚没有回答。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孙德彪一眼,然后挥了挥手,示意眾人开始搜查。
    “搜。”
    七八个人分成几组,每组负责一个房间,动作粗暴。
    堂屋里,柜子被拉开,抽屉被翻出来扣在地上,衣服杂物散了一地。
    主屋里,被褥被掀翻,被单被揭开,枕头被拆开。
    灶房里,锅碗瓢盆被丟到一边,罈罈罐罐逐一打开,连灶膛里的灰都被扒拉了一遍。
    折腾了一刻多钟。
    什么都没有。
    孙德彪从最初的慌乱中缓过来,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脸上渐渐浮起得意之色。
    他冷笑一声,开口说道:“搜吧!隨便搜!我孙德彪清清白白,看你们能搜出什么来!”
    赵德厚面无表情,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一个民兵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赵主任,还有地窖没搜。”
    赵德厚的目光旋即落在地窖上。
    地窖被一块厚实的木板盖著,上面还压了两块石头。
    “打开。”
    赵德厚沉声道。
    孙德彪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根本没有意识到大祸临头。
    他认为地窖里就几个醃过菜的破罈子,翻烂了也翻不出什么名堂来。
    两个民兵上前,搬开石头,掀起厚木盖板。
    一股阴凉潮湿的气息从地窖口涌上来。
    一个年轻民兵打著煤油灯,纵身跳了下去。
    灯光在地窖里晃了几晃,地窖很空,只有一些杂物和稻草,以及几个醃菜的罈子。
    这个民兵找了一会儿,最后將目光落在那几个罈子上。
    他走了过去,打开罈子,一个一个地找了起来。
    此刻已经有不少听到动静的村民过来围观,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赵德厚在地窖上面望著,此刻他心里也有些没底了。
    今早天还没亮,李玥娥就跑来找他,说要举报孙德彪家里藏了四旧。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而且赵德厚了解李玥娥,知道她不可能乱说,肯定是看到了什么。
    於是赵德厚就召集人过来查。
    只是到现在,什么都没找到。
    就在这时——
    “有东西!!!”
    地窖里传来一声惊呼,声音因为激动变了调。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地窖口。
    孙德彪的身体猛地一震。
    “不可能!”
    他挤了过来,朝地窖下面看去。
    那个年轻民兵从一口醃菜罈子里掏出一卷长条形的物件,外面裹著一层黄绸。
    他先將东西递给赵德厚,隨后才爬了上来。
    赵德厚接过那捲东西,脸色凝重。
    “不可能,这不可能!”孙德彪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赵德厚当著所有人的面,缓缓解开黄绸,將里面的捲轴一点一点展开。
    那是一幅字画。
    笔墨苍劲,气韵古朴,纸张泛黄髮脆,边缘微微捲曲,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赵德厚脸色一黑:“好你个孙德彪,家里真藏了四旧!”
    在场的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安静了几秒,旋即炸开了锅。
    “四旧!这是四旧!”
    “真搜出来了?!”
    “老天爷,孙德彪家里藏著这种东西,胆子也太大了!”
    “这是要留著卖钱吧!”
    孙德彪脸色瞬间苍白。
    整个人像是被敲了一闷棍,身体摇晃著,退后半步。
    “不……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这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孙昆这时才睡眼惺忪地起来。
    “爹,咋啦?一大早这么多人,吵人睡觉!”
    “孙昆,你家里搜出四旧了!”
    “啥!”
    孙昆闻言,瞬间睡意全无。
    “不可能,我家怎么可能有四旧!”
    赵德厚沉著脸,不说话。
    他將那幅字画举高了些,让围过来的村民们看得更清楚。
    孙德彪浑身颤抖。
    突然,他在围观人群的后面看见了一个人!
    寧青山!
    寧青山站在人群外围,面无表情,双手抱胸,像是来看热闹的。
    孙德彪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眼睛如毒蛇般死死盯著寧青山。
    “是寧青山!!!”
    孙德彪嘶吼出声,手指著寧青山所在的方向。
    “肯定是那个姓寧的小子栽赃陷害我!”
    “他在报復我!他一直想整我!”
    “这些东西肯定是他偷偷塞进我家地窖的!”
    寧青山冷笑回应:“孙德彪,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你说是我把东西放进你家地窖的,你有证据吗?!”
    越来越多的村民闻讯赶来,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脖子伸得老长,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真搜出来了?”
    “字画?那不就是四旧吗?”
    “孙德彪家里藏四旧……这可是大事啊!”
    “他还说是寧青山栽赃的……会不会是真的?”
    “不可能,寧青山哪里来的四旧东西……”
    眾人的目光在孙德彪和寧青山之间来回游移。
    孙德彪吼道:“是寧青山举报的!肯定是他!贼喊捉贼!”
    “赵主任,你不能被他骗了!”
    赵德厚脸色一沉,冷冷打断他:
    “举报人不是寧青山。”
    孙德彪整个人僵住了,一脸难以置信。
    不是他,那是谁?
    “赵主任,你骗我,肯定是寧青山举报的!”
    寧青山冷声道:“孙德彪,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整天就想著怎么栽赃陷害別人。”
    人群里有人看不下去了,站出来替寧青山说话。
    “孙德彪你少血口喷人!”
    一个中年汉子,寧青山认识,是生產队的老社员王友贵,五十出头,种了一辈子地,说话向来直来直去。
    王友贵挤到前头,嗓门洪亮:
    “寧青山祖上三代都是贫下中农,根正苗红!连镇上都不常去,他上哪弄这种字画?”
    紧接著又有人站出来。
    是打穀场那边的刘大婶,平时嘴碎得很。
    “就是!这种字画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物件,值不少钱。寧青山要真有这东西,拿去卖不好吗……”
    说到最后,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这不成投机倒把了嘛!
    於是赶忙换了个说法。
    “反倒是你孙德彪,当了这么多年民兵队长和治保主任,手伸得长!那些被抄家的人家里,那么多四旧东西,谁知道你有没有趁机往自己兜里装?!”
    此言一出。
    人群里立时响起了一片附和声。
    “说得对!抄家的时候他每次都冲在最前面!”
    “就是,前几年抄家的时候,那么多四旧东西,他有没有私藏一些,谁知道呢!”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你一句我一句,像连珠炮一样。
    “你……你们……”
    孙德彪气得不行,满脸铁青,结结巴巴,刚想反驳,很快又被新的质疑声淹没。
    寧青山看著这一切,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这都是因为孙德彪平日里干了太多缺德事,生產队的人早就看不惯他了。
    现在有机会了,谁都想推一推这快要倒下的墙。
    “爹,这……这怎么办?!”
    孙昆满脸惊恐,嘴唇哆嗦。
    他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孙昆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爹,我们是不是要坐牢?!”
    “我……我不想坐牢!我不想被枪毙!”
    “爹你说话啊!”
    孙昆涕泪横流,感觉快要被嚇尿了。
    围观的村民看著他这副模样,再看看满脸死灰的孙德彪。
    仅存的一丝犹疑,彻底消失。
    如果真是被冤枉的,这爷俩至於表现成这样?
    心里没鬼的人,用得著怕成这副德行?
    有人指著孙昆摇头嘆气。
    “造孽哟。”
    寧青山面无表情,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胸,看著这一切。
    孙德彪还在苍白地辩解著。
    就在这时——
    远处村道上传来一阵车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让开,让开!”
    所有人循声望去。
    一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疾驰而来,车轮碾过泥路,扬起一片灰尘。
    骑车的人五十来岁,是大队书记刘满仓。自行车是他借的,后座上夹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一捏剎车,自行车停在孙德彪家的院门口。
    寧青山见此心中一动,大概猜到了。
    刘满仓下了车,拿上文件袋,往里面走去。
    围观的村民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赵德厚迎上前两步:“老刘,你怎么来了?”
    刘满仓没有回答赵德厚的话。
    他目光直直地越过人群,落在孙德彪身上。
    然后,他从牛皮纸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白纸,红头,右下角盖著一枚鲜红的圆形公章,是公社革委会的大印。
    “都安静一下,我有事要宣布。”刘满仓开口说道。
    人群立即安静下来。
    刘满仓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
    “经公社革委会研究决定——”
    “鑑於孙德彪同志在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栽赃陷害革命群眾,偽造证据诬告他人投机倒把,性质极其恶劣,严重违反组织纪律,在群眾中造成极坏影响。”
    “现决定,撤销孙德彪民兵连长、治保主任两个职务,开除出民兵队伍。”
    “即日生效。”
    刘满仓念完最后一个字。
    下一瞬,人群譁然。
    孙德彪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呆愣愣地站著,眼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雪上加霜。
    不,这已经不是雪上加霜,这是灭顶之灾啊!
    前脚家里刚被搜出四旧,后脚撤职文件就来了。
    孙德彪感觉有两把刀,直接插入自己的心臟。
    瘫坐在地上的孙昆,眼神呆滯。
    “完了,完了,全完了!”
    围观的村民的议论声,如同炸开了锅似的。
    “撤职了!孙德彪被撤职了!”
    “活该!早就该撤了!”
    “真是老天有眼啊!”
    “又是栽赃投机倒把,又是私藏四旧,这回被撤职了,看他还怎么囂张!”
    “报应啊……”
    赵德厚看了看手里那幅字画,又看了看刘满仓手里的红头文件,旋即沉声道:
    “老刘,他家地窖里搜出了四旧字画,这件事也得上报公社处理。”
    刘满仓闻言有些惊讶,看了眼赵德厚手里拿著的东西,隨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带回公社去吧。”
    赵德厚將那幅字画重新用黄绸裹好,作为物证带走。
    又招呼四个民兵,押送孙德彪和孙昆父子俩去公社,等候进一步处理。
    孙昆双腿发软,被架著往外走,嘴里哭喊不止:“我不想坐牢!爹,爹你说话啊!”
    经过围观人群时,所有人自觉往两边让开一条道。
    与寧青山擦身而过时,孙德彪忽然停住脚步。
    他的目光怨毒如蛇,死死盯著寧青山。
    像是要生吞活剥了寧青山一般,恨不能生啖其肉。
    寧青山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四目相对。
    “赶紧走!”
    民兵推了孙德彪一把。
    孙德彪踉蹌了一下,他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说了些什么,没人能听清楚。
    很快孙德彪父子俩便被民兵带走。
    寧青山警惕起来,孙德彪最后那个眼神,以及那句没人能听清楚的话。
    “好了,都上工去吧,別看了。”
    赵德厚挥挥手,驱散围观眾人。
    人群开始渐渐散去,但消息却迅速传播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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