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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项洪手指微不可察颤抖著。
    买通了石撼山,拿下了唐舜一行,却没想到,处於最底层的,朝不保夕的百姓,竟敢离开偏远的秀水镇,跑到大同城击鼓!
    而且,还是犒军行赏,眾目睽睽之下!
    王项洪惊怒,不安,强撑著镇定,却瞪大眼睛,时不时目光转向都指挥使位置求助。
    王进达脸色难看,低头在大同刺史陈思礼面前低语片刻,陈思礼点头,走向刺史府门前。
    由不得他不去,鸣冤鼓敲响,他这个刺史必须出面。
    百姓越来越近,喊冤声一浪高过一浪,似排山倒海,汹汹而来。
    民意沸腾!
    城中不少百姓,听闻动静,一个个远远驻足观望。
    无数双眼睛,盯著刺史府门口,也盯著身穿红色官袍头戴乌纱的大同刺史。
    刺史府一阵骚动,不少差役涌了过来,顷刻將府前台阶隔断,阻止百姓继续进逼。
    “尔等,意欲何为?”
    陈思礼惊怒交加,瞪大眼睛,“聚眾包围府衙,意欲造反吗?!”
    秀水老农已经高声呼喊,来意无需多言!
    就是衝著唐舜来的!
    陈思礼只想儘快解决此事,否则,他难以下台。
    离他最近的,是苏舒。
    苏舒一身粗布衣裳,面容依旧娇美,却透著这个年龄段不相符的冷静。
    只见她冷笑一声,“刺史大人好大的官威,我朝太祖祖训,百姓有天大冤情,可敲响府衙堂鼓鸣冤。”
    “冤情重大,甚至可以进京敲响登闻鼓。”
    “刺史大人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扣个造反的帽子,要造反的是你吧?”
    陈思礼面色一沉,心里却一惊。
    此女是谁!
    寻常百姓,就没有不怕官的,名不与官斗是实情。
    更何况,大多数百姓大字不识,哪里知道什么太祖祖训?
    此女不仅知晓,还毫不畏惧,反过来质问!
    苏舒抬起头,声音清晰可闻:
    “刺史大人,民女要告状。”
    陈思礼黑著脸,没有应她。
    苏舒又往前走了一步。
    “秀水镇那一战,我们这些人全都知道……”
    王项洪心跳加快,都能听见自己心臟咚咚跳响。
    他也顾不得其他,大喊著,“住嘴!住嘴!”
    说罢,发疯一般奔向刺史府。
    苏舒毫不退让,语速飞快,“唐队正受监镇迫害,秀水镇拒不开门,不得已,他才选择筑城!”
    “他也没有强迫百姓,全都是百姓自愿。”
    “半个月时间,秀水百姓上下一心,听从唐队正吩咐,平地起坚城。”
    “关城缺粮,队正用自己的餉银买,未曾饿死一人。”
    “匈奴来袭,队正身先士卒,带著兵丁乡勇死守,让秀水百姓都能活命。”
    “粮没了,他把自己的口粮煮成粥分给老弱。”
    “沙袋快堆到墙头了,是他让人撒石灰迷了匈奴的眼睛,致使匈奴人大乱!”
    “你们说他害死同袍?可我们亲眼看见,是他带著百姓,在城墙上熬了三天三夜,一口热饭都没吃过!”
    她说一句,现场便静一分。
    “住口!住口!闭嘴!”
    王项洪状若疯魔,想要衝向苏舒的位置,强迫苏舒住嘴。
    只是秀水镇百姓恨够了他,自发上前死死將他抱住,让他动弹不得。
    王项洪怀著滔天恨意大喊,“陈刺史,拿下她,拿下她!她撒谎!”
    都指挥使王进达也跟著大喝:“刺史!”
    陈思礼嘴唇嗡动,终究没有动作。
    他不敢!
    万眾瞩目之下,若是不让苏舒把话说完就匆匆拿下,恐怕不出几日,流言如虎,足够將他活活吞噬。
    大同南面,就是北庭治所,庭州!
    庭州,不仅有节度使,更有太子坐镇!
    苏舒不仅不避,反而踏前一步,“王校尉,你不是说手下全部被害死吗?”
    “那天晚上,我们都听见马蹄声,明明是城墙石门难开,你害怕匈奴人,想要绕墙逃跑,结果被匈奴追上,用绳子套住脖子拖走!”
    “你能活著回来,就已经是命大,还成了功臣?成了最大的功臣?”
    说到最后,苏舒声音有些颤抖,却依旧坚定。
    “你们要杀唐队正他们……可以。”
    “可你们不能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他若真有罪,拿证据出来!”
    “若没有……你们就是在构陷忠良!”
    “唐队正,留了秀水三千百姓,浴血奋战,何错之有!”
    苏舒说完,把鼓槌往地上一扔,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咚!
    “刺史大人,这是秀水三千百姓的冤情,还请刺史……明察!”
    咚咚咚——
    现场再次传来咚咚的闷响。
    这一回,不是鼓声。
    是上前衣衫襤褸的百姓,齐齐下跪的声音。
    刺史府前,滑稽一幕正在上演。
    一侧,是披红掛彩搭台列队的犒军仪式。
    另一侧,是千人下跪高呼冤屈的鸣冤陈情。
    远处,则是围观的大同百姓。
    压不住!压不住!
    台下將士骚动起来。
    有人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这难道是真的?”
    “台上那几个嘴里塞著布,马上要行刑的乱兵,才是功臣?”
    “王校尉,霸占他人军功?”
    有人低声询问。
    一个亲眼看到唐舜斩杀匈奴右大当户的石撼山亲兵,怒吼一声,“他娘的,不忍了!”
    “这女娃说的都是真的!”
    “城,是唐队正修的,匈奴,也是因唐队正死伤过千,才能被我们捡了大漏!”
    “匈奴右大当户,也是唐队正杀的!”
    “王校尉,抢夺军功,构陷忠良!天理不容!”
    此话一出,在场的譁然声,如同炸雷一般响起,旋即迅速铺开。
    “什么?真是如此?”
    “我们……冤枉了好人?”
    “这才是英雄?”
    唐舜转头,看著倔强而坚强的苏舒,不知为何,眼睛竟有点儿湿润。
    而程峰几人,更是癲狂,颤抖著大笑,眼泪都出来了。
    他们不是害怕,是感动,是感激。
    王进达王项洪叔侄,面若死灰。
    此时,那条通往南门的官道上,锣鼓开道,重骑护卫。
    一支队伍正朝刺史府走来。
    拱卫中间的,是一辆青色马车。
    马车不算豪奢,质朴无华,却透著一股难言气势。
    有人高声大喊:
    “前人避让!”
    “北庭节度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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