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你做过什么选择?你有没有违背过自己的本心。
柳泉没有答案,答案在自己心里,而当自己真正看清了自己的心后,眼泪就会自己流下来,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释然。柳泉用袖子擦了一把自己的脸,又看向了泉眼。
“道心通明。”他想起了当时那本典籍上描述观心泉的词,终於明白了它的分量。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泉眼里发生了一丝动静,柳泉的动作顿住了,此刻没有风,竹林里的竹叶纹丝不动,但泉眼的水面却在轻轻颤动,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泉眼正中央扩散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轻轻翻了个身。
涟漪之中,水面开始发光,是一种极淡的,淡著微蓝的萤光,光芒很弱,弱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被当成水面的反光。
柳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泉边的石碑,冰凉的石面隔著衣袍传来了一阵凉意。柳泉害怕极了,前世他爱看悬疑恐怖的电视剧和小说,看到此情此景,心里默默想到:“莫不是有女鬼?”
然后他看到了,泉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升,不是实物,而是一团模糊的光影。它从泉眼最深处缓缓浮起,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人终於被什么声音唤醒了,光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最后在水面之下三尺左右的位置停住了。
那是一个女子的轮廓,半透明的,像是用月光和泉水捏成的,她闭著眼睛,长发在水中散开,隨著水波轻轻摇曳。这名女子的五官精致的不像是真人,眉峰如远山,鼻樑高挺,嘴唇是极淡的樱花色。
她穿著一件柳泉从未见过的古老衣袍,样式古朴的连柳家祠堂里最老的画像都不曾有过,衣料在水中缓缓偏动,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浅蓝色的,她隔著三尺深的泉水看著柳泉,目光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沉睡了太久之后刚刚醒过来时特有的茫然,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柳泉的脑海里清清楚楚地响起来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自己意识深处的,温柔而空灵,带著一种跨越了不止多少岁的迴响。
“是你唤醒了我?”女子问道。
柳泉的第一反应是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在做梦。
“你......你是谁?”柳泉问道。
水中的女子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双浅蓝色地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很久以前见过的人,然后她微微摇了摇头,水面又泛起了一小串细密的气泡。
“我不记得了,我睡得太久了,很多东西都模糊了,只记得......我在这里等一个人,而且已经等了很久了。”她的声音在柳泉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茫然。
“等谁?”柳泉又换了一个问题,接著问道。
“不记得了。”无名女子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柳泉能感受到这种语气是一种深埋在平淡之下的,无边无际的孤独。
柳泉又走到了泉边,蹲下身,让自己与她的视线平齐。近看之下,他发现她的身体比刚才更透明了几分,边缘处像是快要融进了泉水里。而且她的身形很不稳定,不是水波晃动的效果,而是她本身就在微微发颤,像是一盏隨时就会被风吹灭的油灯。
“你的身体怎么了?你快撑不住了?”柳泉皱起了眉头。
“嗯,这口观心泉的力量已经很弱了,我在这里沉睡,才勉强保住了自己的神识不散,但是你刚才......你的眼泪滴进了泉水里,带著一种很特別的气息,把我唤醒了,那种气息很强。”
她说到这里,身形猛地一颤,从腰部往下,她的轮廓开始迅速变淡,双腿已经模糊的只剩下一团光晕,泉眼的微光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水面上的涟漪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弱。她抬头看著柳泉,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头一回出现了一丝类似於慌张的情绪。
“这个地方的灵力快要枯竭了。”
她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我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最多再撑几天可能就会彻底消散,我的魂魄在很久以前受过重创,能残留到现在,全靠这口泉的特殊之处。但这口泉......也快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很平,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让柳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在这口泉里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眼前的这位女子甚至来不及为此感到悲伤。
“有什么办法能帮助你?”柳泉问道,见死不救可不是他的风格。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他脸上来回的看了好几遍,像是在衡量著什么,她的身形又闪了一下,这一次连指尖都开始变得透明起来了。
“有一个办法,但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她终於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丝迟疑。
“什么办法?”柳泉问。
“让我暂时附著在你的识海里,你识海里的那种气息,和这口泉的力量同源,能代替泉水维持我的魂魄不散,我不是夺舍,我也没有那个能力,只是......附著,短暂借你一点庇荫。”
女子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也不会白住,我虽然记忆不全,但我篤定我之前应该修为不低,你现在......纳泉二层,对吧?也许有些地方,我可以帮助你。”
柳泉盯著她看了很久,理智告诉她,如果把一个来歷不明的女子魂魄短暂放进了自己的识海里,是天底下最蠢的事情。
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这位女子之前是什么修为,修的什么功法,为什么最后只剩下了一缕残魂,这些他统统都不知道,而且她还说不记得了,谁知道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不想说。
最后,柳泉看到她的身影又闪烁了一下,这一次,她的整个下半身都消失了,只剩下了上半身还维持著模糊的轮廓。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水光里望著她,安静地等待著柳泉的决定。
柳泉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他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怎么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