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骤然捲起一阵阴冷山风。
七十余名护卫瞬时收了閒散姿態,目光齐齐锁死前方密林,虽无人拔刀,但那股久经战阵的紧绷肃杀,已然悄然铺开。
柳砚之只一股寒意上涌,手心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这些年走南闯北,他见识过拦路劫匪,遭遇过流窜的亡命之徒,却从未见过如此令人窒息的戒备。
柳砚之的声音微微发颤:“真...真不给钱吗?“
他僵硬地转过头,望向身旁的赵五。
往常商队遇劫,花钱买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此刻赵五的眼神却让他背脊发凉,那双眼眸平静得可怕,不仅没有半点惊慌,反而闪烁著某种令人心惊的狂热。
赵五粗糙的手指缓缓抚过腰间横刀的刀柄。
“盘龙寨把守著咽喉要道,周龙的爪牙遍布整片山野。眼前这群山匪,可不是寻常毛贼。“
柳砚之瞳孔猛地收缩,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难道...是盘龙寨的人?“
赵五淡定说道:“八九不离十。“
沈楚萧先前差人送来的密信里,早已將盘龙寨的底细交代得一清二楚。
赵五对此自是心知肚明。
他眯起眼睛望向密林深处,在那影影绰绰的树影间,隱约可见点点寒光闪烁,像是刀刃反射的冷芒。
柳砚之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这是...在探我们的虚实?“
“大概率是了。“
赵五沉声道:“周龙行事向来谨慎,断不会贸然对持证商队下手,平白断了自己的財路。他必定会先派小队试探虚实,看看咱们究竟是真正的商旅,还是披著商队外衣的伏兵。
寻常商队听见哨音,必然惊慌失措,只求破財免灾;若是军中之人,则难免会露出马脚。“
他话音未落,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二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个个腰间別著明晃晃的短刀。
这些人步履矫健,行动间竟无半点山贼的散漫之態,反而进退有度,站位间暗藏杀机,儼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私兵队伍。
一个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横刀立马,眯著三角眼,目光在商队中来回扫视。
“听著!“他一抖手中钢刀,“这山头是老子的地盘,这条道是老子的买卖,识相的,把银钱货物都留下,老子心情好,兴许还能留你们一条小命!“
柳砚之只觉得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暗暗咬了咬牙,强自镇定地整了整衣襟。
“这位好汉爷,小的是万顺商行的少东家,这趟北上送货,实在是小本买卖,还望高抬贵手。.“
说完,他悄悄使了个眼色,
身旁护卫示意,顿时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绸缎和佳酿上前。
那壮汉对这一箱箱財帛视若无睹,反而用狐疑的眼神在一眾护卫身上来回逡巡。
视线最终定格在赵五身上,
“你们这批护卫,不像是寻常护院啊。“
柳砚之瞳孔一缩,心头暗骂对方好凌厉的直觉,
但面上却依旧掛著从容不迫的笑容:“好汉说笑了,如今边境战事频仍,商路处处凶险,若没有些真本事的护卫,我们万顺商行也不敢贸然北上送货。“
壮汉忽然问道:“听说万顺商行近来新招了不少人手?“
“是的,隨著商路不断拓展,人手自然要添补,这些都是从乡野招募来的壮实汉子,虽然举止粗鲁,但胜在力大如牛、胆识过人,专门负责看家护院这些粗活。”
结果那壮汉却仍不依不饶:“既是护院,那就解下腰间的傢伙,伸出手来让我瞧瞧。“
剎那间,四周的空气骤然凝固。
在场的靖南精锐们身形微僵,肌肉绷紧。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始终默不作声的赵五缓步上前。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腰间缠著的粗布,露出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劈柴短刀。
那刀身陈旧不堪,锈跡斑驳,刀刃钝得连块豆腐都切不开,哪有什么军中利器的样子。
“要看手是吧?看吧。“
说著便大大方方摊开双手。
那双手確实布满老茧,但粗糙杂乱,横七竖八地爬满掌心,活像个常年干粗活的苦力汉。那茧子厚是厚,却毫无章法,与军中操练出来的整齐茧子截然不同。
壮汉凑近细看,反覆打量片刻,眼中的疑虑顿时消了大半。
赵五立刻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咧开嘴露出憨厚的笑容:“俺就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除了砍柴搬货、看家护院啥也不会,这手上的老茧,都是干活磨出来的,让好汉见笑了。“
周围的靖南精锐们立刻心领神会,一个个都放鬆了紧绷的身形。
有人挠著后脑勺傻笑,有人规规矩矩地垂手而立,还有人故意把腰背佝僂了几分。那股子军中的肃杀之气顿时消散无踪,活脱脱就是一群老实巴交的护院家丁。
那壮汉上下打量著他们,紧绷的面容终於缓和下来。
他冷哼一声:“既是正经行商,怎地一路上这般镇定?寻常商队见了山匪,哪个不是慌慌张张的?“
柳砚之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意:“说来惭愧,此番北上,我们手中握著盘龙寨周寨主亲授的通行令牌,原以为能一路顺遂,心里踏实得很,谁曾想半道上还能遇见诸位好汉拦路。”
这话一出,壮汉瞳孔微缩。
万顺商行常年打点盘龙寨,通行令牌不假,是真是假,他们一眼便能分辨。
柳砚之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枚烫火烙印的木牌,牌面纹路清晰,正是盘龙寨专属通行信物。
壮汉盯著令牌看了数息,脸色几番变幻,终於收起了敌意,语气也缓和几分:“既有寨主令牌,便是自家往来商客,是我等失礼了。”
说罢,他抬手示意身后眾人收刀退让。
可就在眾人以为风波將平之际,那壮汉忽然压低声音,状似隨意地补了一句:“近日孤云关局势紧张,董將军有令,所有北上商队,一律要入寨休整报备,明日方可通行。诸位隨我们回寨歇脚吧。”
柳砚之心头骤然一沉。
他下意识侧首看向赵五,眼底带著一丝徵询与紧张。
赵五神色未变,诚恳道:“既然是寨中规矩,我等自然遵从。”
壮汉见状,转身抬手引路:“诸位请隨我来。”
队伍重新启程,朝著盘龙寨方向缓缓前行。
行路之间,柳砚之刻意落后半步,贴在赵五身侧,问道:“赵队正,他们要把咱们押进寨子里,这可如何是好?一旦进了寨门,咱们可就插翅难飞了!”
赵五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想关门打狗,却不知正合我意。“
柳砚之一愣。
“周龙生性多疑,不把咱们放进寨子里里外外查个遍,他哪能睡得安稳?”赵五淡淡道,“他要查,咱们就让他查个够;他要关门,咱们就顺水推舟进去瞧瞧。”
柳砚之瞬间醒悟。
“你是说……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没错。”
赵五看向前方,道:“强攻盘龙寨,损兵折將,胜算不足三成,可若是堂堂正正走进寨门,明日天亮之前,这盘龙寨,便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
晚上,六十里外的孤云关將军府。
此刻天色沉沉,华灯初上。
府邸內外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隱隱传出,宾客络绎不绝,车马盈门,看似一派盛大宴饮的祥和景象。
可府外街巷暗处,五道身影紧贴墙根,隱匿於夜色阴影之中,气息收敛,不动分毫。
正是孙二狗带领的五名靖南精锐。
他抬眼望向巍峨恢弘的將军府正门,朱红大门高悬灯笼,守门士卒持枪挺立,戒备森严,眼底却满是冷意。
“校尉已经入府半个时辰了。”身旁弟兄轻声稟报。
孙二狗眯起眼睛,问道:“里头可有什么异样?”
“宴乐如常,看似平静,可府中暗卫调动频繁,东西两院皆有伏兵暗藏,就等瓮中捉鱉。”
孙二狗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董彪这老贼,果然没安好心,这是要给我们老大下套啊。“
府內。
沈楚萧一身素色常衣,端坐席间,神色从容淡然,面对满座文武官吏、地方乡绅,谈笑自若,无半分侷促紧绷。
主位之上,董彪一身锦袍,笑意满面,看似热情好客,眼底却藏著层层算计与审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董彪终於缓缓开口,语气看似隨意,实则暗藏机锋:“听说周老板的香妃阁,今日收留了一个来歷不明的女子?”
沈楚萧身侧,乔装改扮的阿九突然浑身一颤,內心剧烈挣扎起来。
沈楚萧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然后摇了摇头。
周缺德明知故问道:“托將军的福气,香妃阁最近生意火爆,店里面伙计忙不过,所以確实招募了一些人手,有男有女,不知道將军此言是何意?”
董彪心头讥笑,目光却在沈楚萧和阿九身上来回扫视,这才笑道:“此前,朔方道通报,说我孤云关近潜藏了一个朝廷缉拿的罪犯,不知道周老板可曾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