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般来说,凡道门弟子制符,非得是“內外皆备”。
何为內外皆备?
该因符籙者,乃是神通外显,付诸实体。
是以,制符者,当以所制之符不同,择选天时,定下地利,锚稳人和。
而后,清净自身,斋醮静心,再筹备科仪祭坛。连带笔墨纸砚等物,也都有极大讲究。
例如,若行火道之符,当避开阴时阴日,选正午阳气最炽之时,地气蒸腾之处,硃砂墨水之中,也得混入雄鸡之血等等。
如此,才能下笔落符。
也正是因此,符籙之道的复杂,在道门诸多法门之中,也首屈一指。
身,器,坛,法,缺一不可。
如此,才算得上是內外皆备。
可听著洛水娘娘的讲解,姜离发现,葛玄真人送给他的符丹总纲,却並非如此,而是以大玄妙的手段,不需內外皆备,一切从自身而求。
方才娘娘也说了,葛真人的符籙之道,首先要做的,是要采体內大药,以身为炉,融匯出一枚符丹。
这一枚丹,便是葛真人符籙之道的核心。
而后,在其上铭刻符文,需要时,心神一动,便可催发相应的符法神通。
不假外物,不显纸符,一切向內求,以一枚符丹,代替了製作符籙所需的一切外在手段。
听起来霸道简单,但实际上却极难。
这法门的优势,胜在修成之后简单快捷,更兼之脱胎於內丹之道,长久修持,於自身亦大有裨益。
可限制也同样存在。
其一,符丹之上,能篆刻的符籙到底有限,非得隨著修为提升,才能逐渐添加新的符籙,这就限制了法门的多样性。
其二,虽说一切向內求,但同样的,也並非是彻底摒弃外物,而是將外在的一切科仪祝祷,天时地利人和的要求,都转移到了內在。
符丹总纲之上有一句话:凡天地自然之道,皆在五行之中,人之亦然。人身之內,自有天地,兼之五行。
也就是说,葛玄真人的符丹之法,將製作符籙的过程,放在了自身之中。
就比如,要催发符丹之上的一道火属符籙,须得以心火之气为主,以心火领肝木,进一步催发火炁。
类比一下,就好像在阳时阳日开坛科仪,製作火属符籙的流程。
按照姜离的理解,符籙製作和使用,本来是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去走的繁琐工作。
而葛玄真人,把这个工作变成了一条流水线。
一旦修成此法,只需以符丹为根基,调动五臟五行之炁,顷刻之间,便有符籙显化,神通自成。
玄妙,巧思,剑走偏锋,却偏偏堂皇正大。
姜离不由得感嘆。
这就是未来道门四大天师之一的分量吗?
隨著洛水娘娘的讲解,以及那清心香的加持,姜离的思绪和精神一直保持著澄澈,原本莫要说参悟,只是看一眼,稍一思索,便头昏脑胀的总纲经文,此刻好似涓涓溪流,一点点浸润著姜离。
不自觉地,姜离开始下意识地修行起这法门来。
说是符籙之法,实则乃是內丹之道。
以总纲之精义,姜离气沉丹田,內视自身。
丹田之內,法炁之种开始了胎动,隨著法炁之种的雀跃,一道道属於姜离的真炁开始流过经脉之中。
隨著真炁流动,內丹之道朝著姜离打开了大门。
採集人体大药,这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但姜离此刻真的感觉到了,自身之內,某些难以言喻的灵韵,隨著真炁在经脉之中流淌,被缓缓的从身体各处激发出来。
经由心火,肝木,肾水,肺金,脾土五者,匯聚在丹田之中。
而后,开始了生发。
那是一种很难用言语去描述的感觉,明明是属於自身的东西,是肉身与灵魂结合之后,方才能够诞生的灵韵。
可在此之前,却好似隔著一层纱帐,看不见,摸不著。
藉助內丹之道,姜离掀开了这一层纱帐。
属於姜离自身的,原本被牢牢封锁的“宝藏”,此刻终於找到了钥匙。
一点一滴的灵韵,带著经脉勃发的真炁,带著五臟六腑的精髓,带著灵台紫府的神韵,融匯在了丹田之中。
姜离心中生起明悟。
所谓人体宝藏之精妙,唯“精气神”而已。
此时此刻,姜离的精气神,在內道之道的引导之下,开始在丹田之內,缓缓地构筑起来。
『嗡……』
淡淡的金光,从姜离的丹田位置生发,甚至显化於外,被洛水娘娘所见。
见此,洛水娘娘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不过讲了一遍,还是高屋建瓴的引导,便有这般起色。”
洛水娘娘低声惊嘆。
姜离自己去看那总纲,之所以一看就神昏脑涨,並非是姜离悟性不够,而是这经文本身太过玄妙,若没有足够的修为和道行,不要想著看懂。
这和悟性无关,纯粹是硬实力的缺失。
而现在,经过洛水娘娘高屋建瓴的讲解,以及那清心香的加持辅佐,给姜离搭了一道“梯子”。
顺著这道名为“洛水娘娘说符丹宝经”的梯子,姜离攀登了上去。
当修为和道行不再是修行的阻碍之时,姜离自身的悟性和资质才开始发挥作用。
这就是有师承的好处了,也是为何正门正宗总是容易出现惊艷人物的原因。
悟性再如何绝艷,资质再如何逆天,不曾有功果道行,不曾有真修引导,基本连门槛都踏不进去。
正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领进门之后,才能谈修行。
即便是葛玄葛真人,也是有祖上积累,兼之拜得真修左慈为师,受《九鼎丹经》《太清丹经》以及《金液丹经》等修行宝经,有了个人积累,摸索许久,才有了推陈出新,自立门户的资格。
洛水娘娘正在感慨之间,却见姜离身上陡然生变。
那从他丹田之中透出的金光,原本有些淡薄,虚浮之感。
然而,就在此刻,那金光却猛然凝聚,仿佛实质一般,轰然炸开,遍布姜离周身。
又一瞬之后,金光骤然收缩,尽数没入丹田之中,隨著光华一闪,再也看不见。
洛水娘娘见此,会心一笑。
这是功成之相。
“本以为你能有所得便足以宽慰本宫这一番教导,不曾想……竟直接成了?”
洛水娘娘看著依旧闭目的姜离,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是该说禹王眼光好,还是洛水人杰地灵?”
“竟让本宫收到了这般的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