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就算是厂里经了培训的工人,上手新活也得磕磕绊绊,何况是刚摸鵪鶉的新手。
別说伤几只,就算淘汰几个,也无伤大雅,正好当练手的料子。
张诚学著陈虎的模样,小心翼翼捏起一只小鵪鶉,手指还没怎么发力摆弄,那小傢伙的翅膀就蔫头耷脑垂了下去。
他嚇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撒开,那只一动不动的鵪鶉苗“啪嗒”一声砸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张诚脸瞬间涨得通红,话音也颤著,“东家,这…这我真没想伤它!”
王福顺语气平淡,脸上没半分怒意,“死的也能练,捡起来,重新来。”
他倒是觉得学手艺,哪有不犯错的?
畏手畏脚的,才成不了事。
见王福顺没发火,张诚悬著的那颗心才稍稍落地,后背上的冷汗却还潮乎乎地贴在衣服上,凉得很。
可转念一想,东家居然没动气?
要是在以前,他敢弄砸刘震山的事,轻则骂得狗血淋头,重则挨顿胖揍。
他浑身猛地哆嗦了一下,赶紧压下脑子里的后怕,弯腰捡起那只死鵪鶉。
心里依旧发著抖,却硬著头皮,把鵪鶉苗又举到眼跟前,认真地试著翻泄殖腔。
陈虎探过头来凑热闹:“你这么弄不对!別捏这儿,这地方嫩得很,一捏骨头就碎!得捏后腰这儿,对咯,你瞅我!”
说著,他手腕一翻,麻利地演示了一遍,“你瞅,这不就成了?”
演示完,陈虎转头冲王福顺咧著嘴笑,语气里满是得意:“东家,你说我教的对不对?”
王福顺笑了一声,点头认可:“那是相当对。”
张诚看著俩人这般熟络,心头莫名一紧。
原来伙计跟东家,还能处得这么自在?
张诚照著陈虎教的法子试了试,迟疑著问:“我看…这儿是平的,是这样…就成了?”
“你再弄一次我看看。”
王福顺抬了抬下巴,视线落在张诚手上。
等他翻完,又点头,“对,这回就找著手感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再弄个活的试试,总跟死的练,练不出真本事。”
张诚缩了缩手:“东家…我怕再给捏死了…”
“怕啥!只要你不是故意作践,是认真学,就算弄伤一两个,也没啥事,权当是没孵出来的死蛋。”
有了王福顺这句话,张诚才算吃了颗定心丸,搓了搓手,试探著问:“那我真试试?”
先前在死雏身上练了好几遍,他早摸熟了大致手法,虽说碰著活雏还是紧张,可没曾想,一遍就成了。
“这不就成了!弄得挺好!”
陈虎拍了下他的肩膀,“咱俩把剩下的这些都分完,赶在饭点前弄利索!”
张诚还沉浸在学会手艺的喜悦里,嘴角刚扬起来,王福顺冷不丁开口:“张诚,刘震山被判之前,书记去过厂里没?”
这话来得突然,张诚没来得及合计,顺嘴就禿嚕了出来:“去过。”
话音刚落,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慌忙摆手辩解,眼神躲闪著:“我没说!我啥也不知道……山哥不让说,我不能说!”
王福顺见状,放缓了语气,指尖摩挲著筐沿,没再逼他。
他语气轻鬆,:“我就是隨口问问,你別害怕。但你得想明白了,以前跟著刘震山,你是啥光景?现在跟著我,又是什么模样,孰轻孰重,你自己琢磨明白,別耽误了。”
张诚紧绷的身子稍稍放鬆,缓缓点了点头,小声应了句:“嗯。”
在这儿,不用挨打,顿顿吃得饱,赵姐虽然嗓门大,可是做菜也从来不含糊。
还有翠翠。
翠翠在这,被照顾的很好。
陈虎见气氛不太对,赶紧打圆场。
他一把揽过张诚的肩膀,一边给王福顺使了个眼色,一边劝道:“咱东家人最实在了,比別的东家强百倍!换旁人,哪捨得把真手艺实打实地教给你?你就踏实在这儿待著,咱东家会的本事多著呢!”
““再说了,刘书记就算去过厂里也没啥,那是刘震山的亲舅舅,关心侄子,去厂里看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有啥不能说的,至於这么怕吗?””
张诚的脸又僵住了,眼神躲闪著偏到別处,嘴唇动了动,迟疑著说:“可是山哥以前特意交代过,书记去厂里的事,万万不能跟旁人说……
说完了,他突然眼睛瞪的老大,额角渗出来两滴冷汗,“说漏嘴,没好果子吃!”
王福顺嘆了口气,:“张诚,你得拎清,现在,谁才是真心带你干活、给你挣踏实钱的主子。刘震山都进去了,你还怕他啥?抱著以前的念想不放,耽误自己的好日子,不值得啊。”
被王福顺这么一点,张诚心里一紧,咽了咽口水,赶紧说:“书记跟山哥说话的时候,从来不让我们这些底下人在场!他俩关著门说,我们连靠近都不敢,一靠近就挨骂!”
王福顺皱了皱眉,指尖轻轻敲击著育雏箱,心里暗忖。
这话倒不掺假,当官的跟自家人谈私事,確实不会留外人在跟前,免得泄露风声。
刘震山的案子这么快就了结,跟这个刘书记,指定脱不了干係。
可这事,真就这么简单?
真就这么结束了?
王福顺心里还是觉得不安生,总觉得背后还有別的猫腻,自己已经跟刘震山结下了怨。
有村长压著,他都敢把刘二打伤,更不要说这次入狱的事都是自己所为了.
他淡淡瞥了张诚一眼:“嗯,接著说。”
张诚看著王福顺的神色,又想起这些日子在厂子確实干的踏实,不用提心弔胆,不用看人脸子。
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但是……刘书记走了之后,山哥有一天喝多了,跟我们吹牛,说就算他进去了,也能很快就出来。他说得可真著了,拍著胸脯打包票,好像早就安排好了似的,还让我们等著他,说等他出来,还带著我们吃香的喝辣的……”
说完,他长长舒了口气,却又立马紧张起来,死死盯著王福顺,“东家,我只知道这些,再多的,我真一点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