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河心里憋著股窝囊气,可脸上还得堆著笑。
先前从县里请来的兽医,揣走了他们兄弟半月的卖鸡钱。
临走时拍著胸脯说保准没事,结果鸡还是像割麦子似的一笼笼地倒下去。
那些一手养大的鸡崽子,啄得屁股上全是血,李铁河的心也像被剜了似地往外渗血。
如今好不容易撞上王福顺这么个看得清病的行家,自己可不能跟他哥似的,嘴上掛著刀,再给人气跑了。
王福顺和刘二配合著,將搅拌好的鸡饲料倒在槽子里。
李铁河就那么盯著俩人看,直到最后一把料落进槽里,鸡群三三两两地凑上前啄几口。
他才直起身,拍了拍蹲得发麻的膝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王福顺看著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防人之心不可无,没摸清他们的底,哪能把药方子轻易露出去。
他拍了拍刘二厚实的肩膀,“二哥,真棒!“
刘二嘿嘿笑出两排黄牙,手掌在打满补丁的褂子上蹭了蹭。
“一勺药兑三瓢料,我记著呢!“
活计一停,肚子里的馋虫立刻开始闹腾。
王福顺拉著刘二,回到了他们晚上要住的地方。
提起门边躺著的蓝布包裹,进了屋里边。
屋当中的土炕光溜溜的,连层稻草都没有,炕沿上结著一层灰濛濛的土。
墙角那儿,砖头缝大得能塞进手指头,风一吹就“呜呜“地响。
像鬼哭似的。
王福顺嘆了口气,还好现在是深秋,要是到了数九寒冬,这房子怕是能冻死人,到时候真得搬进鸡舍跟那些活物挤到一处取暖。
可一想到鸡舍里那股子骚臭气息,他又赶紧摇了摇头。
那滋味,比他姥爷的旱菸袋还呛人。
就这破环境,养的鸡不出毛病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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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顺摸了摸包裹里娘昨晚贴的黄饼子,决定洗个手为妙。
他出了鸡舍,转了没几步就看见黄叶片里踩出条路,尽头处掩著口水井。
井边垂著根粗麻绳,麻绳另一头连著个铁水桶。
王福顺招呼著刘二过来,水桶有些大,俩人合力,它才晃悠悠地冒出井来。
桶放稳在井边,王福顺掬著水便往脸上泼,那水凉的他牙根都发了麻,身上的乏劲儿倒是褪去不少。
刘二依样画葫芦地洗著脸,王福顺去屋里取了几个黄饼子,拿到井边。
包袱里都是些乾粮,吃多了噎,王福顺又忘了带碗,俩人只能守著水吃。
黄饼子掰开咬上一口,玉米面在嘴里磨著,带著股焦香。
“二哥,下午还得干活,多吃点。“
刘二吃的飞快,王福顺见他一个饼见了底,又递去一个饼子。
刘二上午拌粮、洒料出了不少力,他身板子壮实,一个饼子哪够填肚子。
刘二几口就把饼子咽了下去,又打了桶水。
就著桶沿灌了一口,他问道,“啥时候干?我这就去。“
王福顺觉得好笑,几个黄饼子就能让个人死心塌地。
他拍了拍刘二的后背,“急啥?饭后不能跑,容易肚子疼。先歇会儿,下午把鸡舍的垫料全换了,环境利索了,鸡才少生病。“
刘二眼睛一亮,內里有了几分神采。
王福顺对他可真好。
在家时,就算只啃个苞米,也要被嫂子喷上一脸唾沫星子。
在这儿,只要踏实干活,就有饼子吃,这真是顶好的事儿!
过了晌午,王福顺找了李铁河,要来了鸡舍的垫料、铁杴还有运鸡粪的小推车。
得先用隔栏將鸡赶到一边去,先清理一侧的垫料。
清理完后换成新垫料,再將鸡赶到新换的这边。
李铁河的眼里冒著心疼,这草屑垫料虽然不贵,可架不住用量大。
按往常,他们都是垫料混著沙子用,能省一点是一点。
可一对上王福顺的眼睛,李铁河不太敢言语。
有能耐的人脾气都大的很,他总怕把王福顺气跑了,不给他们治鸡。
“铁河叔,有沙没有?“王福顺突然开口问道。
李铁河愣了半晌,才忙不迭地应著:“有有有,我这就去拉!“
他转身就往场院外跑,想把王福顺套牢的念头更深。
这小子知道掺沙子!不光会看鸡病,他还懂养鸡的门道!
天知道他家里那位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真是被自己挖到宝了!
王福顺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
在鸡场干了大半辈子,他当然知道省钱的路子。
这李氏兄弟虽然疑心重,可好歹也给了他做事的机会。
赌约要是成了,这栋鸡舍以后就是他的,跟这兄弟俩打交道的日子还长著呢。
能帮著省一点是一点,东北人讲究的就是个实在。
李铁河运来沙子,三个人干了一下午,直到日头將天边染成一片橘色,才把鸡舍里的垫料全换了一遍。
新的草屑掺著沙子铺在地上,松鬆软软的。
临到晚间餵料的时候,李铁河没等王福顺开口,就自觉地退到了门外。
王福顺躺在新换的垫料上,心里舒坦了不少。
养鸡这活计,哪能只盯著吃食,环境也是顶顶重要的。
这时候的养鸡户,一个个都把钱攥得比铁还紧,捨不得僱人干活,在环境卫生上更是能懒就懒。
等到鸡真的害了病,亏的钱比雇十个八个人还要多。
简直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
他盘算著等会儿再巡一遍鸡舍,把那些精神不好的鸡挑出来,强制灌点糖盐水。
不然身子太虚,就算吃下药也没用,到头来还是得翘辫子。
正想得入神,一只大红公鸡伸著脖子,隔得老远,衝著他的裤襠猛衝过来。
王福顺嚇得一蹦三尺高。
他咋忘了这茬,鸡认生,见了生人就会啄。
尤其是公鸡,性子更是烈。
李铁河在身边转了一天,压著这些鸡不敢乱啄。
这会儿离了人,又吃过了药,精神头好了不少,当然得放飞自我。
好在二十岁的年纪反应快得很,王福顺顺势一滚,逃了出去。
一直等到李氏兄弟俩屋子的光亮暗下去,王福顺摸著黑进了舍。
他將下午寻舍时发现的蔫鸡,全都灌了一遍糖盐水。
这水里还掺了点治病的药粉,是王福顺救鸡命的秘方。
接下来几天,王福顺每天巡舍、餵药、调整饲料,刘二也跟著学得有模有样。
没用上一周,仅仅五天,除了几个本就弱的鸡翘了辫子,剩下的竟然开始陆续下起了蛋。
一百三十多只鸡,活著的占了一百二十五个。
李铁山坐在炕沿上,菸丝燃著,向上飘著雾,这次没再凝到眉头上,而是慢慢散了开。
直到这会儿,李铁山才算真正认下了王福顺的本事。
“小子,有点能耐,剩下四栋的鸡也都交给你了,条件你开。”
一只死鸡卖一块,一只蛋鸡卖十五,就算下不了蛋的变成肉鸡的价儿,也能卖七块。
那可是一百多只鸡啊!
免了一摞大团结的亏损。
王福顺想了想,“叔,我得进趟城。”
他不养鸡,养鸡的利越来越低,不如养鵪鶉。
但首先,他得先去城里考察下鵪鶉苗的路子。
要是条件允许,先买些带回来试养也成。
李铁山的眉头又压了下来,王福顺赶紧补充道,“剩下的鸡舍我也都扫了一圈,不严重。我会的,我兄弟都会。”
从配药到配料,再到灌糖盐水,王福顺一步一步地全教给了刘二。
他听不懂王福顺讲的那些理论,但只要带他干上一遭,那些活他自然而然地就会了。
刘二刚摆上手,拒绝的话就在嘴边,耳边却响著王福顺的声音,“他能行。”
他挠了挠后脑勺,想笑,却笑不出来。
王福顺叫他兄弟,还说他能行。
王福顺又话锋一转,“但这次治鸡,我得收费用。”
如今地盘到了手,又亮了能耐,接下来的活便不能再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