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第77章 绿皮式晚宴
    扎兹克口中的宴席排场,热闹程度比罗德想像中大得多。
    不是大在菜品的精致程度上,相反,兽人的排场一般是大在规模和混乱程度上。
    整个宴席的场地设在镇子中央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四周用铁皮板和废旧轮胎围了一圈,算是划出了个边界。
    空地正中间架著三口用油桶改造的大锅,底下烧的不是帝国常见的鉅素,是某种散发著刺鼻气味的真菌燃料块,火焰都是那种不太健康的蓝绿色。
    至少几百只兽人挤在这片空地上,从体型堪比扎兹克的大块头到只有半人高的屁精,全都围著那几张用战车残骸拼成的长条桌转悠。
    噪音很大,兽人说话的声量本来就大,两百多只凑在一起,每一句对话都像是在隔著操场喊话,再加上那些由铁片和扳手製作餐具相互碰撞,更让人听不清他们的话语內容。
    当然,气味也不怎么好闻。
    真菌燉煮的腥味打底,烤史古格的焦香,或者该说焦糊味衝进了鼻孔,再掺上兽人本身那股子混合了金属锈蚀,汗液和真菌孢子的体味,整个场地的空气和纳垢花园有的一拼。
    罗德在踏进围栏的第一秒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然后意识到自己不可能一整晚都不喘气,只好改为用嘴呼吸,儘量少让鼻腔受罪。
    扎兹克把罗德安排在自己左手边的位置坐下,座椅是半截履带轮轂上焊了一块铁板,高度倒是刚好,就是坐上去冰得罗德大腿一激灵。
    斯纳格里姆坐在更远的位置,军帽摘了放在膝盖上,难得露出了光禿禿的绿色头顶。
    属於绿皮的才要一道接一道地被端上了餐桌。
    打头阵的是一大锅真菌粥,粥里混杂著墨绿和棕黑的菌块。负责上菜的屁精把铁盆往桌上一墩,粥面晃了几下,散出一股热气腾腾的酸臭味,旁边的兽人已经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想要伸手去捞了。
    紧接著是整盘整盘的炸史古格条和醃製真菌块,前者金黄油亮,卖相居然还过得去,每一根被咬断的时候都会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听起来和薯条差不多。
    后者则是用某种深紫色汁液醃过的团大菌切片,据旁边兽人的说法,这玩意“辣得能把舌头烧掉”。
    罗德亲眼看著一只年轻兽人抓起一整块团大菌,张嘴塞了进去,嚼了三下,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狰狞,绿色的皮肤上泛起了一层异样的红色,整张脸都在肉眼可见地冒汗。
    但它硬是没吐出来,咽下去的那一刻,周围六七只兽人齐声叫好,拿铁杯互相碰了一通,真菌啤酒溅得到处都是。
    显然,一口闷掉一整块团大菌在这些绿皮的社交礼仪里,算是一种值得喝彩的壮举。
    主菜被两只鼻涕精合力抬了上来一只烤得整整齐齐的巨型多汁史古格,体型比普通食用史古格大了几倍有余,皮肉饱满,表面刷了一层散发著奇异甜腥味的酱汁,据说是屁精厨师的独门手艺。
    扎兹克亲自操刀切了第一块,他把第一块推到罗德面前,第二块留给自己,剩下的才轮到其他兽人爭抢。
    罗德端著那块多汁史古格,用他从自己衣袋內衬里摸出来的摺叠餐具象徵性地戳了戳,正琢磨著怎么在不冒犯主人的前提下把这东西糊弄过去,空地另一头突然爆发出一阵远比之前更加疯狂的喝彩。
    “咬脸大赛!咬脸大赛!”
    几十只兽人齐声嚷嚷著同一个词,铁杯砸桌面的节奏越来越快,匯成了一阵密集的金属敲击声,像是某种原始的战鼓。
    罗德顺著声音看过去,只见空地东侧已经自发围出了一个圆圈,中间站著一只壮硕的兽人小子,胸甲都脱了,露出一身疙疙瘩瘩的绿色肌肉,表情亢奋到近平癲狂。
    一只鼻涕精小跑著递上来一个铁笼,笼子不大,里面关著一只看似普通的灰白色史古格,圆滚滚的身体,安安静静地缩在笼底。
    但当鼻涕精打开笼门的瞬间,那只史古格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整个身体猛地一弹,原本缩在体內的巨嘴咔地一下张开,露出两排细密而锋利的牙齿,短粗的尾巴甩得啪啪响,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嘶嘶声。
    那兽人一把抓住咬脸史古格的尾巴,高高举过头顶。
    史古格在空中疯狂扭动,大嘴朝著下方兽人的脸不停地开合,口水甩得到处都是,兽人仰起头,自己也张开了嘴,露出满口獠牙。
    两张嘴,一上一下,对准了。
    兽人猛地把手往下一送。
    接下来的画面让罗德不敢再看,那只史古格和兽人的嘴几乎同时咬了上去,一个往下啃兽人的鼻子,一个往上嚼史古格的身体,双方咬牙切齿,口水和碎肉横飞,发出咕嘰咕嘰的咀嚼声和史古格悽厉的吱吱尖叫混在一起,周围的兽人拍著大腿叫好,屁精们在安全距离外跳著脚叫喊。
    有几只兽人已经开始掏牙齿下注了。
    不知道多少颗兽牙被拍在临时充当赌檯的油桶盖上,押注的兽人表情比场上选手还认真,有的押兽人贏,有的押史古格贏,赔率倒是差不多。
    场上那只兽人最终贏了,但代价是鼻子上少了一大块肉,绿色的血从伤口渗出来,它浑然不在意地把嘴里剩下的半只史古格嚼碎咽了下去,然后举起双拳怒吼,像是刚贏下了一场生死角斗。
    第二个挑战者已经站了出来,块头比第一个还大,身边的鼻涕精递上了一只明显更区悍的咬脸史古格—这只个头更大,这也让周围的下注声更热烈了。
    罗德收回目光,尝试著把那块多汁史古格送到嘴边,但在距离嘴唇还有大约十公分的距离时,他还是没能克服內心的反胃感,放下了叉子。
    转头一看,阿丽婭的状態比他还糟糕。
    她面前的铁盘里盛著一份真菌粥和几根炸史古格条,金色马尾辫的女总管全程保持著军人式的端坐姿態,脊背挺得笔直,但餐具从头到尾就没往盘子方向伸过。她的自光死死地钉在面前的餐具,像是在这些食物做殊死搏斗。
    莉芮尔倒是胆子大些,真的用手指捏起了一根炸史古格条,举到眼前端详了几秒,然后那根史古格条被咬断的截面缓缓渗出了一滴浑浊的汁液,同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
    但绝对不应该从食物身上听到的吱声。
    莉芮尔面无表情地把那根史古格条放回了盘子里,然后用一块布把手指仔仔细细地擦了几遍。
    桌对面的兽人们倒是吃得热火朝天。
    离罗德最近的一只兽人小子面前摞了三个空盘子,正在进攻第四盘整盘醃製的团大菌,深紫色的汁液顺著它的下巴淌到胸甲上,它边嚼边吸气,辣得直哈气,但手上的速度一刻都没停。
    旁边另一只体型更壮的兽人一口气灌了半壶真菌啤酒,琥珀色的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著脖子流进领甲的缝隙里,它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震得桌上的铁盘都跟著颤了颤,隨后抹了把嘴,又去抢下一盘烤史古格串。
    更远的位置上,那壶真菌烈酒已经开始发挥威力了。
    一只坐在角落的兽人小子猛灌了三大杯,而在灌完第三杯后它的眼神就开始涣散了,身体摇摇晃晃,嘴里含糊不清地哼著什么调子,然后脑袋一歪,直接趴在了桌面上,脸砸进了还剩半盘的真菌粥里,溅起的粥点子糊了旁边兽人一胸甲。
    旁边的兽人不仅没有任何帮忙的意思,反而哈哈大笑著往它背上拍了两巴掌,然后顺手把它没喝完的那杯烈酒端到了自己面前。
    又过了几分钟,第二个倒下了。这只块头更大,是硬撑著跟人比赛一口闷团大菌的那个选手,辣味和烈酒的双重攻击终於突破了它的胃壁防线,整只兽人朝后一仰,连人带椅翻了个四脚朝天,砸在地上,四周的兽人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罗德终於绷不住了。
    他站起身,朝扎兹克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子,脸上掛著一个恰到好处的歉意表情。
    “扎兹克老大,幽灵小队那边刚传来消息,训练场出了点状况,我得先过去处理一下“”
    。
    扎兹克嘴里正塞著一大块烤史古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动力爪朝门口的方向隨意挥了挥,算是放行。它的注意力显然已经被不远处正在进行的咬脸大赛吸引走了,这一轮上场的是斯纳格里姆手下的一个老兵,对手是一只据说已经养了两年的“冠军级“咬脸史古格,体型足有普通品种的两倍大,下注的牙齿已经在油桶盖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罗德转身就走。
    阿丽婭跟上的速度比他还快一准確地说,在罗德屁股离开轮轂椅的同一秒,她就已经站了起来。莉芮尔也迅速起身,完全看不出刚刚吃炸史古格条时的窘况。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默契地加快脚步穿过围栏,沿著来时的主干道往镇外走。直到身后宴席的喧囂声渐渐远去,远到空气里那股真菌、烤肉和兽人体味混合的浓烈气息终於被夜风稀释了大半。
    阿丽婭先绷不住了。
    “领主舰长————。”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我们是不是,以后每次来这里,都得经歷这种————宴会?”
    “看情况。”罗德靠在镇外一棵铁皮包裹的电线桿上,仰头看著天上那颗暗红色的月亮,胃里还在隱隱翻涌,“反正下次我会提前准备好自己的口粮。”
    三个人就这样在镇子外围的丘陵上晃荡了將近一个半小时。
    罗德靠时不时地视野观察镇內的情况。
    宴席的尾声比他预估的长,兽人的精力在吃喝方面同样惊人,直到过了近大半个深夜,天上的卫月都转了一大圈后,镇內的喧闹声才开始逐渐衰减。
    等他们再次走回镇子的时候,空地上的景象可以用惨烈来形容。
    至少三分之一的兽人已经横七竖八地倒在各个角落,有的趴在桌上,有的靠在废铁堆旁,还有几只直接躺在了地上,姿势奔放到令人嘆为观止。
    当然,他们也没有打算回自己住所入睡的意思,鼾声此起彼伏,和镇里远处工坊里的不知名机械形的运转声相互照应。几只没倒下的屁精在倒下的兽人之间穿梭,手脚麻利地收拾残局,顺便从兽人的口袋里顺走几颗牙齿,趁老大们喝断片的时候捞点外快,这大概是屁精社会代代相传的生存智慧,只不过被发现的话,下一次晚宴上的配菜估计就会有他们了。
    阿丽婭的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周围只剩下鼾声和屁精脚步声的环境里格外清晰。她的脸色在月光下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她只是默不作声地把手按在了腹部。
    莉芮尔的肚子跟著叫了第二声,她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隨后直接把目光看向罗德,那眼神仿佛再说她下一秒就要饿死了。
    “————別看我。”罗德朝两人丟过去一只粗布袋子,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手上的。
    阿丽婭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堆蘑菇。
    大小不一,形態各异,但和宴席上那些顏色诡异、气味刺鼻的品种不同,这些蘑菇的外观相对正常,顏色以浅灰和米白为主,表面乾燥,没有可疑的黏液或孢子粉,凑近闻也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松茸的清香。
    “什么时候弄到的?”阿丽婭翻了翻袋子里的蘑菇,口气里带著一丝怀疑。
    “我说刚才在镇外晃的时候,隨手在周围的真菌田里挖的,你信吗。”罗德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別管那么多,反正这些玩意不会像那群兽人种的一样,吃不出什么毛病就行。”
    阿丽婭盯著袋子里的蘑菇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了罗德一眼。
    她没说谢谢,但把袋子收得很快。
    当然,这也就是罗德刚从星露谷的商店里弄出的各类菌子,刚好能凑在一起给他们三人填饱肚子。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