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之前在战场上修卡萨尔的时候,这台工程车可没有任何犹豫,钻头懟上去就开干,焊枪喷了就走。但现在,面对操作台上那些码放整齐、经过祝圣的標准组件,scv的机械臂反而慢了下来。
驾驶舱里的操作员先是用机械臂末端的传感器逐一扫过了供给台上的每一件材料,动作轻缓得像是在確认这些东西的精度等级,扫描完毕后,scv的辅助机械臂从侧面伸出,用极小的力度捏起了第一根祝圣合金骨架,小心翼翼地举到了视觉传感器前方反覆转动查看,然后才將其放入了预处理的固定夹具中。
隨后scv开始处理卡萨尔胸腔內的损伤区域,和战场上的粗暴操作完全不同,它这次没有直接用钻头切割,而是先用一根细小的辅助探针沿著伤口边缘的每一处断裂金属逐寸探测,標定出所有需要切除的变形结构,然后才启动钻头,沿著標定线精確地切割下第一块受损的装甲內衬。
切割下来的废料没有被隨手丟在地上,scv的副臂將它接住,平稳地放置在了操作台一侧的废料回收区。
这个动作让观摩平台上好几名机械神甫同时发出了细微的二进位低语。
罗德听不懂二进位,但从他们的反应来看,这个举动似乎触及了什么。他悄悄侧过头,看向身旁一名负责翻译的隨行人员,对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机械教义规定,从神甫身体上移除的部件,即使已经损坏,也应当被妥善安置,而不是丟弃,因为它们曾是机魂的一部分。”
罗德的眉毛挑了一下。scv的作业系统里肯定没写这条规矩,但泰伦联邦的工程规范里確实有一条关於贵重零件回收的標准流程,所有从高价值机械单位上拆卸下来的部件,无论是否损坏,都应当分类存放以备后续分析或回收利用。
这条纯粹出於经济和技术考量的工程规范,在机械神教的眼里,居然和他们的教义暗合了。
罗德不动声色地鬆了半口气,但也只敢松半口,后面的步骤还多著呢。
切割完成后,scv开始安装第一根替代骨架。它將那根祝圣合金骨架从夹具中取出,用辅助臂的末端沿著骨架表面轻轻划过了一道弧线——这个动作完全没有任何机械维修上的必要性,更像是某种仪式性的触碰。
观摩平台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名机械神甫的视觉阵列同时放大了焦距,死死盯著scv机械臂末端划过合金骨架的那道痕跡。葛里昂原本抱在胸前的机械手臂慢慢放了下来。
“那是……”塔里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確定,“那个划痕的弧度,和標准祝福划痕的曲率偏差在0.3%以內。”
罗德的心跳快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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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福划痕?scv的操作手册里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东西,大概率是泰伦联邦的精密机械安装规范中,要求技师在安装关键承力部件前,用工具沿部件表面进行一次滑动检测,以確认表面没有微裂纹或加工缺陷,而这个检测动作的標准轨跡是一条特定曲率的弧线。
只不过这条弧线的曲率,居然和机械神教的祝福划痕几乎完全一致。
巧合?还是说他们在怎么对待精密零件这件事上,真的殊途同归了?
罗德不敢想太多,他只能继续看著。
scv將骨架精確地嵌入了卡萨尔胸腔內的预定位置,然后启动焊接程序。和战场上那种“啪”一下焊死走人的风格截然不同,这次的焊接分成了三个阶段:先是低温预热,让骨架和周围的原生结构缓慢达到相近的温度;然后是正式焊接,焊枪沿著接合线匀速移动,焊缝均匀致密;最后是缓慢降温,辅助臂喷出一层薄薄的密封剂覆盖焊缝表面。
每完成一根骨架的安装,scv都会重复那个弧线滑动检测的动作,每一次的弧度都保持著几乎相同的曲率。
整个过程中,没有一句祷词,没有一声二进位的讚美,工坊里只有焊枪的嗞嗞声、钻头的低鸣、以及机械臂关节转动时细微的液压声。
但那些站在观摩平台上的机械神甫们的反应,却在隨著维修的推进不断变化。
最初是葛里昂在scv拆卸第二块受损装甲时再次皱眉,scv的拆卸顺序和机械神教的標准流程不一样,它是按照结构受力优先级从高到低拆卸的,而不是按照教义规定的“由外及內”的顺序,葛里昂刚要开口,赫列克抬了一下手,他又闭上了嘴。
然后是惊讶,当scv安装传导管线时,它没有像机械神教的技师那样將管线逐根穿入预设的管道槽中,而是先將所有管线按照信號传输频率分成了三组,再按组別依次安装。
这种分组方式在机械神教中从未被使用过,但当第三组管线安装完毕后,塔里安用诊断设备扫了一下信號,发现和机械教传统仪式带来圣洁性並没有什么区別。
塔里安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一道工序是封闭胸腔装甲面板。
scv將新的装甲面板对准了卡萨尔胸口的开口,机械臂末端再一次沿著面板表面划过了那道標誌性的弧线,然后將面板稳稳地压入了卡合位置,四周的固定螺栓被依次拧紧,扭矩精確。
最后一颗螺栓拧紧的咔嗒声在工坊內迴荡了很久。
赫列克的机械眼注视著scv缓缓收回机械臂,退回到了操作区域的边缘,整台工程车安静地停在那里,钻头和焊枪上还残留著维修时微弱的余温。
铸造总监转过身,面向观摩平台上的十二名机械神甫。
“还有问题吗?”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葛里昂低下了头,他的机械手指无意识地摩擦著栏杆,最终缓缓摇了摇头。塔里安也摇了摇头,其余的神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也都一一摇了头。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罗德靠在观摩平台侧面的墙壁上,攥了一整场的拳头终於鬆开了,掌心全是汗。
他事后想明白了一件事:scv的维修程序里当然没有万机之神的祷词,也没有任何关於机魂的概念。但泰伦联邦的精密机械维修规范——那些关於零件回收、安装前表面检测、分阶段焊接、以及高覆盖率润滑的標准操作流程在本质上,和机械神教那些被包裹在宗教仪式外壳下的技术规范,指向的是同一个目標。
好好对待你手里的机器。
只不过一个把这件事叫做工程规范,另一个把它叫做万机之神的教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