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埃斯佩兰第七聚居区的一名普通劳作工人,他这辈子干过最危险的活就是在防风草田里驱赶那些啃食作物的本地甲虫,但现在,他收到的的命令说得明明白白,他將被调去新建的农舍,负责照看一批新引进的牲畜。
对於这颗星球上的绝大多数底层劳工来说,接到一份新的调令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在这里只有两种工作:要么是在田地里弯腰,直到脊椎变形的田间劳作,要么就是去面对那些充满不可控因素的牲畜。
牲畜。
瓦西里一想到这两个字,后背就开始冒冷汗,因为他永远忘不了半年前发生在老朋友格里戈身上的事。
格里戈是第三聚居区的牧场工,被分配去照看埃斯佩兰曾经尝试引进的一批格洛克斯兽,那些蠢笨的巨型爬行动物被切除了脑叶,理论上应该像一坨肉山一样温顺地趴在围栏里等著被宰,不过那也仅限於理论上。
但某天清晨,当格里戈像往常一样走进围栏给食槽添料时,一头格洛克斯兽毫无徵兆地暴走了。
那头足有三吨重的怪物用它粗壮如圆柱的前肢一脚踩在格里戈的胸口上,瓦西里赶到的时候,只看见食槽旁边的地上有一摊混著碎骨和內臟的肉泥,旁边散落著半只被踩扁的靴子。
当卫兵们用雷射枪將那头暴走的格洛克斯兽击毙后,瓦西里看著从它身下剷出来的东西,分不清哪部分是格里戈的工装,哪部分是他的血肉。
那天之后,瓦西里做了整整两个月的噩梦,並且只要一闻到生肉的味道,就会止不住地呕吐。
所以当他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那座新建的木质农舍时,他的双腿几乎是在发抖的。
晨雾还笼罩著埃斯佩兰的平原,远处密集的防风草从在薄雾中起伏,就如同那些海洋农业星球绿色的藻浪一样,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草料的清香,这是独属於埃斯佩兰的农业世界风景,但瓦西里此刻完全无心欣赏这些。
他站在鸡舍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右手紧紧攥著门閂。
门后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瓦西里咽了口唾沫,脑海中格里戈被踩成肉酱的画面挥之不去,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如果里面的东西扑过来,他该朝哪个方向跑跑。
门閂被拉开了。
木门吱呀一声向內推开,晨光涌进昏暗的农舍內部,照亮了铺满乾草的地面,瓦西里半眯著眼睛,做好了迎接某种面目狰狞的庞然大物的准备。
“嘰嘰嘰。”
三只毛茸茸的小鸡仔蹦蹦跳跳地从乾草堆里钻了出来,圆滚滚的身子在晨光下泛著金黄色的光泽,它们歪著脑袋好奇地打量著这个站在门口的人类,其中一只甚至迈著小碎步朝他走了过来,用柔软的小喙试探性地啄了啄他的靴尖。
瓦西里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正在啄自己靴子的小鸡仔,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农舍,再低头看了看那只小鸡仔。
就这?
他拿过掛在门边的工作手册翻了翻,上面写著每日的事项:一、每日向食槽中添加乾草及农作物残渣。二、每日用手抚摸每只鸡的背部至少一次。
第一条他能理解,但第二条是什么意思?摸鸡?他是被派来摸鸡的?
当然,瓦西里自然不知道,想要提升这些星露谷母鸡的產蛋品质,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每天用手抚摸它们。
瓦西里满脸困惑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只最靠近他的小鸡仔的背部。那只鸡仔非但没有受惊,反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咕”声,甚至主动往他的掌心蹭了蹭。
瓦西里把乾草均匀地撒进食槽里,三只小鸡仔立刻屁顛屁顛地跑过去,埋头吃了起来。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帝皇在上……”
瓦西里站在农舍中间,看著三只正在欢快进食的鸡仔,嘴巴微微张著,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他妈也叫工作?”
三天后,瓦西里推开鸡舍大门的那一刻,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那三只前天还能捧在掌心里的小鸡仔,如今已经长成了三只羽毛丰满、体態圆润的成年母鸡,个头比他的前臂还长,通体温暖的黄色羽毛在阳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泽,看上去精神得很。
瓦西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格里戈的惨状再次浮现在脑海中,他不敢保证这些他没见过的生物会不会在成年之后性情大变,。
但那三只母鸡只是咕咕叫著朝他走了过来,其中一只还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就像埃斯佩兰平原上那些在防风草丛里窜来窜去的野松鼠一样温顺。
当然,这里说的松鼠,是指正常的埃斯佩兰本地松鼠,而不是某些巢都世界下水道里那些被变异毒素泡大,能啃穿钢板的恐怖玩意。
瓦西里鬆了口气,按照手册上的要求,挨个给三只母鸡都摸了一遍。它们的羽毛柔软顺滑,摸上去手感极好,每一只被摸到的母鸡都会满足地半合上眼睛,发出咕咕的叫声。
然后他注意到了乾草窝里三颗圆滚滚的,表面光洁的白色鸡蛋,一只母鸡一颗,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巢窝中。
瓦西里按照鸡舍墙上贴著的操作流程,將三颗蛋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了角落里那台铺著乾草的木质孵蛋器中。那台孵蛋器的构造简单得出奇,就是一个保温的木箱子,里面铺了厚厚一层乾草,底部有一块可以缓慢加热的金属板。他把蛋放进去,盖上盖子,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一周后。
瓦西里打开孵蛋器的盖子时,三只毛茸茸的小鸡仔正仰著脑袋嘰嘰喳喳地冲他叫唤,蛋壳的碎片散落在乾草上,而另一边的巢窝里,三只成年母鸡又各自下了三颗新的鸡蛋。
他蹲在鸡舍中间,左手边是三只才出生的鸡仔,右手边是等待放入孵蛋器的鸡蛋,面前是三只正悠閒地整理羽毛的成年母鸡。
瓦西里·科瓦奇陷入了沉思。
他不知道上头那些贵族老爷到底是从帝国哪个犄角旮旯找到的这种牲畜——不挑食,长得快,產量高,关键是它还不会在某天突然发疯把你踩成一张肉饼。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这辈子大概再也找不到比这更轻鬆的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