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契苾就是这种人,但很不幸,每次得到的都是让他血压飆升的坏消息。
出使大乾时,契苾就知道这一趟的行程有多不容易,大乾人的狡猾,上次他已经见识过了。
本来以为大乾和突厥开战,契丹就有可乘之机,结果他回去后傻眼了,自家后院闹得比大乾还凶,可汗和部落首领都快把彼此的猪脑子都打出来了。
那时他就在猜测,这背后是不是大乾在从中作梗。
问题在於,他猜到了没卵用,契丹可汗和部落首领的矛盾已然激化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地步,两边都亮刀了,总不能让其中一方把刀收回去,然后说“不好意思,这是个误会”吧?
真要这么干了,以后在草原上还怎么混下去,面子往哪搁?
契苾是铁桿保皇派,坚定不移地站在可汗这边,为了保护可汗不被造反推翻,或者直白的说,是为了不让自己被敌对派系弄死,他只能选择出使大乾,来搬救兵。
这一趟必须要来,否则让部落首领那帮人请到了援军,那可汗的屁股就要离开虎皮大椅了,而他契苾的脑袋,大概率也会换个地方安家。
具体在哪安家还有待商榷,就怕被人当成尿壶……
来之前,契苾给自己做了充分的心理建设,他是草原上的雄鹰,態度一定要强硬,不能在大乾人面前露怯,不然阴险狡诈的大乾肯定会得寸进尺,把契丹吞的连渣都不剩。
可看到杨洛的操作如此阴间,契苾就觉得自己要改变一下策略了……態度强硬会死马的……
双方仍旧在对峙,两边都在试探性地向前一点点推进,只差一个导火索,便会展开不死不休的战斗。
大乾对契丹的仇恨远比对突厥要大,陇北六州那是永远绕不过去的坎,死在六州的百姓,他们的冤魂至今仍在上空飘荡。
这时候,络腮鬍大汉又开始说话了,通译官翻译道:“杨县男,他说他叫朮赤,是契丹乞顏部首领扎木合的次子,他还说大乾竟敢如此对待契丹使臣,等他回到了草原,定会亲自领兵踏破大乾北境,为今天的羞辱討个公道……”
“行吧,我听明白了。”
杨洛挥手打断了通译官的话,“告诉朮赤,既然他这么硬气,那大乾就跟契丹可汗合作了,本爵也不是什么好杀之人,就不杀他们了,让他们从哪来回哪去。”
通译官点头,嘰嘰呱呱地跟契丹说了起来。
朮赤惊怒的表情变成了铁青色,原本燃烧著怒火的双眼,也一点点被不甘和屈辱代替。
杨洛对朮赤的表情变化视而不见,这种心理博弈对谈判是很有用的,先把你逼到绝路,再给你留一条生路,让你明知道是在羞辱你,却不得不接受。
杨洛走到契苾的身前,有些惊讶道:“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我记得好像是在上次的刺杀……”
“刺杀?”
契苾疑惑的打量著杨洛,越看越熟悉,突然,他惊声叫道:“我想起来了,是你!”
他想起上次在大乾遇到刺客时,有个愣头青跑出来跟刺客讲道理。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人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他胡说八道拖住刺客,让巡城营能及时赶来,自己早就被剁成臊子了。
只是没想到,这才多久没见,那个傻不愣登的愣头青,现在却成了决定著谈判能否成功的重要人物。
“哈哈,恩人,咱们也算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了。”
契苾脸上带著真诚的笑容,配合那圆嘟嘟的脸蛋,有种招財进宝的喜庆。
……杨洛很喜欢这种面相。
“上次在京城,若不是恩人挺身而出,本使这条老命就交代在异国他乡了,本使回草原后逢人便说,大乾不止有雄兵猛將,还有捨己救人的真英雄,今天能在谈判桌上再见到恩人,简直是长生天保佑!”
杨洛仿佛被契苾的热情洋溢感动了,堆著笑容道:“契苾大使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掛齿,你我之间的缘分,可比谈判重要多了。”
“是是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被不知情的人看见,恐怕会以为他们多年不见的至交好友,实际上是刚交的……
唐泊等人面面相覷,场上的气氛就很诡异,明明刚才还剑拔弩张,杀马溅血的,咋转眼间成老朋友敘旧了?
而朮赤看到两人勾肩搭背的,表情愈发难看,若是大乾跟契苾达成联盟,那他们就彻底没有胜算了。
看著杨洛和契苾打算离开,朮赤终於忍不住了,挥手叫了一声。
通译官实时翻译,“杨县男,朮赤说等一下……”
杨洛转过身,淡淡道:“还有什么事?”
朮赤满脸不甘,神色变幻莫测,猛地將手中弯刀丟在地上,然后回头咬著牙对同伴说了几句话。
突厥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也犹豫著將刀给丟了。
接著朮赤又朝杨洛说了一通,契苾的神色微不可查的变了变,多了几分阴翳。
通译官面带喜色地翻译道:“杨县男,朮赤说他愿意缴械下马,只希望大乾能给他们一个坐下来谈的机会。”
杨洛冷笑道:“呵呵,怂逼,本爵还是喜欢你刚才那副桀驁不驯的面孔,要不你恢復一下?”
通译官如实翻译,朮赤嘴唇轻颤,隱隱有想发脾气的衝动,但最后又忍了下来。
“杨县男,他说先前的事情是他不对,还请你原谅他的粗鲁。”
杨洛心中冷哼,都刀兵相见了,还想让老子原谅你,原谅那是圣人才该有的胸襟,老子的职责是送你去见圣人!
不过这齣戏还要朮赤在场才能演下去,所以杨洛又换上了一副笑脸,朝朮赤说道:“早点说嘛,我大乾向来热情好客,所谓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啊不对,是不亦乐乎,你们一路辛苦了,走,到內城去谈吧。”
通译官將这句话翻译给朮赤,朮赤绕有深意地看了杨洛一眼,左手放在胸前,微微鞠了一躬。
“朮赤说,贵使有著比天还辽阔的胸膛,我很惭愧!”
杨洛摸了摸鼻子,老实说,他对这个形容感到了那么一丟丟的惭愧,因为他想后面慢慢弄死朮赤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