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时候,看见別人因为一个陌生人露出憧憬的表情,他还会疑惑。
什么是爱呢?
爱为什么可以这么奇怪?
越是爱,越是让一个人变得不像自己。
更像是一个陌生的人忽然在某一天跨过平行时空,狰狞地从这具身体里醒出来,以至於每个人遇到爱后总会变得面目全非。
裴然理解不了爱,更加理解不了的,是粉丝对偶像的爱。
如果说,现实还有朝夕相处、日久生情的可能。
那隔著网络爱上一个人,那就只能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好似这个时空的自己忽然死掉了,才会被另一个自己所夺舍,爱上那个与自己一併转世、命中注定的恋人。
不然怎么能够解释,为什么有的人会在没有见面的情况下凭空爱上另一个人呢?
他们究竟喜欢对方什么?
声音、身材、容貌、性格……
哪一点会像是命中注定的火星,在某个瞬间,將这些求爱者的神智、情感,连带整个人一起燃烧?
又或者,能够迷住人的,是一些很抽象的东西。
她的灵魂,她的色彩,她语言的某种温度……
她有时候叫人难懂的眼神,她某个难过的瞬间,她表情里藏著的脆弱,她笑起来的明亮,以至於她的全部。
一看到她,就好像无解之书忽然有了所有答案。
为她哭为她笑,为她做一切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晓的事情。
这一点对於现实的人很难,对粉丝们而言,却仅仅只是基础而已。
喜欢上一个偶像,不就是要理解她、读懂她,呵护她、保护她,陪伴她,然后爱她吗?
好似他们生下来就是要为了她做奉献。
不管做什么事情,最终目的都是为了离她更近一点。
她生来就是他们的启明星,是他们遗落在身体之外的心肝,分离无数个日夜,终於在某刻与他们重逢。
偶然在电视上看到云梔时,裴然就理解了一切。
裴然茫然地想:世界上怎么会有云梔这样的人呢?
她怎么就成了云梔,怎么就出现在他面前了呢?
她真的好可怜啊……
长得很可怜,说话的声音也很可怜,长在贫民区很可怜,对著镜头怯生生介绍自己的样子很可怜。
怎么样都很可怜。
——没有生来就在他身边被他照顾,最可怜。
裴然从来都不是什么会怜悯可怜人的性子。
偏偏命运就是让他遇见了她。
那么可怜的女孩子,或许某天就会因为外边过於残酷的环境枯萎。
用那样漂亮可爱的眼睛可怜地盯著镜头时,她在想什么呢?
是在祈求他怜惜,祈求他保护吗?
裴然想,是啊。
如果连他都不保护她的话,那她要怎么办呢?
所以那一刻,裴然决定成为她的粉丝。
本来就是啊。
云梔太可怜了,可怜到裴然难以想像,没有他看顾的时候,云梔是怎么长大的。
缺席了她的生命这么久,裴然自然要加倍补回来才行。
粉丝在意偶像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所以支持她、在意她、保护她,为她摇旗吶喊,为她衝锋陷阵,也是自然不过的事。
而裴然的家世身份註定他能为她做更多的事情。
——你是为什么想要出道的呢?
——进到娱乐圈,是想要获得钱还是爱呢?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决定成为偶像的话,那就好好当偶像吧。
而裴然也会一直支持云梔的。
他会一直注视她,陪伴她,毫无保留地爱她。
他给她打投,给她资源,为她保驾护航,她只需要心安理得接受他的爱就好。
作为中州最负盛名的天才黑客,曾一手造就的『天眼』现在成了中州最大、用途最广的监视系统,网络对於裴然而言,就是最温顺的宠物。
他有能力,也有权限,无处不在的『天眼』成了他密密麻麻外置的眼睛。
从『天眼』截取的监控视频,每天利用『天眼』追踪云梔的行程……
无数公开的、隱秘的照片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换了一张又一张,很快又被放在特定的相册里加锁收藏。
她的周边,她的视频,她的一切,都成了裴然的珍宝。
越是注视,越是在意。
越是在意,越是注视。
裴然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任何问题。
毕竟作为偶像,云梔生来就是要被粉丝注视、被粉丝喜爱的啊。
24小时被镁光灯照耀,和24小时被他看顾,这其中有什么区別吗?没有。
他只是比普通的粉丝要更爱云梔而已。
也只是刚好有机会离她更近一步而已。
他喜欢她也只是粉丝对偶像的喜欢。
只是作为偶像的云梔,如果刚好需要他帮助,需要他陪伴,需要他转换身份,那么,又有何不可呢?
但云梔太害羞了。
裴然能理解的,她生长在贫民区,从小就没有人可以依赖,造就了她靦腆羞涩的性格。
她不爱说,裴然可以自己用『眼睛』看。
——可这些能够注视云梔『眼睛』还是太少太少了。
再多的机械造物,都缺乏了独属於人身上的温度。
每到这个时候,裴然就焦虑得想要把手指咬出血来。
为什么人只能拥有一双眼睛呢?
为什么一个人的眼睛不能长在另一个人身上呢?
他为什么只能看到云梔在做什么,却不能跟隨著云梔一起去看云梔视角下发生的事情呢?
以至於现在,只能听著云梔用那种很可怜的声音说一些一听就是谎言的话语。
……她连说谎的时候都那么动听。
那张脸又小又白,肌肤上透著细细的粉。
原本清澈无辜的圆眼睛,此刻低垂著,睫毛浓密纤长,蝴蝶一样跟著她心虚的话一起在颤抖。
裴然静静地看著她,眼底一片空茫。
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眼神,仔仔细细地打量著她红肿的嘴唇。
“……好红。”
云梔解释的话语都编不下去了,她有些迟钝地啊了一声:“誒?什么?”
裴然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抚上女孩子微微张开的唇瓣。
那色泽红得生艷,像朵被春雨打湿的海棠花,偏偏有著它的主人丝毫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好可怜……”
裴然低声呢喃著,语气里透著一丝真诚的、诡异的,好似某种怪物那般叫人毛骨悚然的情绪。
云梔奇怪地抬起头,刚好撞进了裴然漆黑的眸子里。
裴然的视线幽而暗,潮湿得像是阴雨天气古井边生著的青苔。
云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点危险,她小声地喊了他一声:“裴然?”
裴然看著她因为恐惧有些惊慌张开的圆润眼眸,看著她在自己身下强装镇定的样子,觉得云梔真的好可怜。
“……这个世界好危险的。”裴然说,喉结很轻很轻地滚动了一下,“果然,梔梔要有我保护才行。”
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这里?
“我、我觉得不危险……”云梔乾巴巴地说。
可裴然只要自己觉得:“梔梔是骗子。”
云梔被困在靠椅子上,无法逃跑,只能眼睁睁看著裴然朝自己压近,看著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依旧平缓,对她说:
“不然的话,嘴巴怎么会变得这么红呢?一定很难受吧,好可怜,真的好可怜……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可怜呢,梔梔?”
“梔梔,让我来帮你吧。”
“让我来帮你含一下,好吗?”
他如此问了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