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瑶抬头看过去,带著点惊讶和嗔怪。
“萧放,白日里呢……”
云舒瑶倒是不担心萧放的行踪被人发现,就连皇宫的穹顶都能隨意进出。
尽凭镇国公府这点护卫,根本拦不住他。
萧放落在地上,拍了拍衣袍,挑眉轻笑。
“说了今日过来,你昨日应了的。”
云舒瑶微微拉平嘴角,搁下描眉的碳笔,抬头看他。
萧放今天依旧穿的大红袍子,只是款式和云问略有不同。
他没束髮,墨发用根玉簪松松挽著,少了些平日的痞气,多了点朗然的俊。
可那双眼睛里的促狭,还是和往常一样,藏著点让人看不懂的意思。
“来做什么?”
云舒瑶问道,语气里没什么真责备,倒像在问一个常来的熟客。
“带你出去。”
萧放往桌边一坐,隨手拿起个蜜饯丟进嘴里。
“城南画舫新到了批上好的女儿红,一起去尝尝?”
“不去。”
她立刻摇头。
“白日里拋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怕什么?”
他嚼著蜜饯,声音含糊不清。
“我带你翻墙出去,坐马车离开。一起游玩的都是熟人,谁也不敢多嘴。”
云舒瑶被这细心的安排堵得没话说。
其实心里不是不想去,她待在院子里,总觉得闷得慌。
虽然对大婚那日已有了布局,可还是免不了有些忐忑。
反倒是和萧放在一起时,翻墙头、上殿顶,那些惊世骇俗的事做起来,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轻鬆。
“不去我可走嘍……”
萧放见她犹豫,故意站起身。
“听说画舫上有新排的曲子……”
“等等。”
云舒瑶叫住他,耳根微微发烫。
“我换件衣服。”
萧放回头,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在外间等你。”
云舒瑶换好衣衫,吩咐春桃。
“你们紧闭院门,谁来了也不放人,若人问,只说我不舒服,在休息。”
春桃都快哭出来了,一脸担忧。
“小姐,你这马上要大婚了,若是传出去什么谣言,名声可就全毁了。
不若还是別去了吧?”
云舒瑶也没与春桃多说,很多事,她不会明白的。
有萧放在,出府很容易。
云舒瑶坐在马车里,用两根手指微微將车帘掀起一角,朝外看去,心中极为畅快。
竟一时起了贪念,这样的日子若是能天天过就好了。
画舫泊在城南的护城河里,青瓦红栏,顺著水流轻轻晃。
云舒瑶站在船头,扶著雕花木栏,看两岸的柳丝垂到水面,盪起一圈圈涟漪。
风带著水汽吹过来,拂起她的鬢髮,也吹散了男人杯里的酒香。
萧放靠著栏杆喝酒,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頜线绷得利落。
却在看向她时,眉眼会不自觉地软下来。
“感觉怎么样?”
萧放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轻。
“是不是比待在院子里开心?”
云舒瑶转头看他,他正仰头喝酒,喉结滚动的弧度清晰可见。
阳光落在他蜜色的皮肤上,像镀了层金,浑身都透著股无拘无束的劲儿。
“萧放。”
云舒瑶直言道:
“我真羡慕你。”
萧放喝酒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她,眼里带著点诧异。
“羡慕我什么?羡慕我名声狼藉,还是羡慕別人对我敬而远之?”
“都羡慕。”
云舒瑶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著名栏杆上的花纹,
“羡慕你活得自在。
羡慕想翻谁家的墙就翻,想上哪的房顶就上,从来不管別人怎么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易就能被风吹走。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在当街杀人。
那时看著你虽然有些怕,但心里却忍不住赞同你做得对。
那时候我就想,这人怎么敢的?又是怎么能活的那般……肆意?”
萧放沉默著,手里的酒杯轻轻晃著,酒液在杯壁上留下浅浅的痕。
他听过太多人骂他“顽劣”“狂妄”“不学无术”,甚至连他父王都总说他“不成器”。
还是头一次有人说,羡慕他。
“你也可以的。”
萧放开口,声音有点哑,
“想做什么就去做,別管那些规矩。”
“我不行。”
她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或者说只要是女子,几乎都不行。再说……”
她顿了顿,指尖攥得发白。
“我还没能退掉顾家的婚事。
顾景淮那个人自私的很,我若嫁过去,后半辈子就只能困在后院里,
天天和那些帐本、府务打交道,直到被人利用到油尽灯枯。”
“那就不嫁。”
萧放说得乾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云舒遥愣了。
船头的风忽然停了,柳丝垂在水面,一动不动。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著点颤抖的决绝。
“我当然不会嫁他。”
她抬眼看向身旁高出自己一个头的男人,眼神里像凝了冰。
“我寧死也不会嫁他。”
萧放看著她眼底的恨意,喉结滚了滚,试探著问。
“那你……想嫁谁?”
云舒瑶被问住,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前世所嫁之人,用“不能人道”的谎言骗了她一辈子。
这一世,她只想著怎么活下去,怎么护住母亲和秦家,从未想过嫁给谁。
“我不嫁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萧放定定地看著她,没再说话。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一处,像是无意纠缠在一起的轨跡。
画舫顺著水流慢慢漂,水声潺潺,却怎么也穿不透两人之间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萧放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不是所有男人都一样。”
云舒瑶低头,看著水里自己的倒影,被波纹晃得支离破碎。
“我不敢赌。”
前世赌了一次,输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一世,她不敢再轻易押给任何人,否则就算重蹈覆辙,我是咎由自取。
萧放没再劝,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酒液辛辣,带著点后劲,顺著喉咙滑下去,烫得心口发麻。
“哎我说你们俩怎么不进来啊,快过来,大家一起才热闹嘛!”
庆安王世子很是熟稔地招呼道。
“进去坐坐吧。”
萧放也开了口,神情又恢復成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好。”
云舒瑶正想著,如何能逃离刚才那种凝固的气氛呢,自然会应下。
画舫的船舱里,摆了一个大长桌,二十几个平时经常和萧放混在一起的紈絝子弟,分组两侧。
满桌的人里,除了云舒瑶,还有四五位女眷。
按规矩,男女不可混席,本该避嫌,可在萧放这里,仿佛不合规矩,才是正常的。
酒过三巡,有人起鬨让云舒瑶尝尝新酿的梅子酒。
那酒看著清甜,实则后劲极大,云舒瑶刚要端杯,手腕就被萧放按住。
“她不胜酒力。”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把云舒瑶面前的酒杯端起来,仰头饮尽。
喉结滚动间,酒液顺著唇角淌下,被他隨意地用手背擦去。
“要喝找我,別欺负姑娘家。”
满座的人都笑起来,眼神里带著瞭然。
坐在对面的吏部侍郎家的小姐攥紧了帕子。
她前日托人递了帖子,想请萧放赏画,被他一句“没空”懟了回来。
此刻见萧世子替云舒瑶挡酒,眼底的妒意藏不住。
“萧世子对云姑娘可真上心。”
定国公世子开口打趣。
“咱们这些兄弟,喝死了你都会不管。”
萧放挑眉,拿起酒壶给云舒瑶倒了杯热茶,语气平淡。
“她不一样。”
三个字,说得坦坦荡荡,没半点遮掩。
云舒瑶端著茶杯的手顿了顿,指尖有点烫。
她抬眼看向萧放,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男人没有丝毫躲闪,就那么看著她,眼里的意思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