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姨娘明鑑,帐上是真没银子了。
夫人那边下了死令,私库里的钱一文动不得,府里的公帐……早就空了。”
冯姨娘这才慌了。
她前阵子偷偷投了笔生意,在外面借了印子钱。
本想赚笔私房,如今到期该还款了,却搞不到银子了。
万一债主上门催帐,后果不堪设想。
冯姨娘想去求云崇山,可国公爷这几日脸黑得像锅底,碰上去就得被骂回来。
不止冯姨娘这里得了难处,府里的庶子庶女们也急了。
三公子往日里每月要支五百两买古玩,如今帐房那边一文不给了。
五小姐订做的苏绣衣裳,绣坊上门催尾款,府里却拿不出,衣裳愣是被扣著没送来。
连下人们的月钱都没著落,洒扫的婆子们私下抱怨。
“以前夫人那边时不时赏些银角子,如今……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最急的是云舒文。
他在外面结交了些勛贵子弟,日日宴饮应酬。
上个月刚应下的,要给一位王爷的生辰送柄古玉如意,估价三千两。
他只得亲自去跟母亲开口,他相信总能要到,毕竟往日里他要多少,秦氏从没驳过。
云舒文揣著几分不耐,踏进了秦氏的院子。
“母亲……”
他站在廊下,没往里走,语气带著施捨般的缓和。
“儿子最近手头紧,需三千两银子应急。
您先支给我,回头让帐房……”
“没有。”
秦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平静得像拒人於千里之外。
云舒文愣了,他从没被母亲拒绝过。
“母亲,您就別作了,行吗?”
他皱紧眉,语气沉下来。
“府里如今已经见识过你的威风了,父亲也没多说,您差不多就行了。
儿子这是正经应酬,关乎我的脸面……”
“那是我的钱。”
秦氏打断他,声音透过窗纸传出来,带著一丝冷意。
“你要的倒是理直气壮。
想撑脸面,你自己挣去。”
云舒文的脸瞬间涨红,又变得铁青。
他从未想过这个对他言听计从、甚至有些卑微的母亲,会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想发作,可看著那扇紧闭的屋门,想起那日饭厅里,母亲摔筷离去的背影,竟莫名有些发怵。
最终,他咬著牙转身就走,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母亲也就一时有气,定然坚持不了多久。
府里的奢靡像被扎破的鱼鰾,瞬间瘪了下去。
往日里极值奢靡的饭厅,今日全都换成了粗茶淡饭。
云崇山常喝的那种顶级龙井,都换成了平价的粗叶。
云崇山坐在书房里,看著案上一堆催款的帐单。
修祠堂没结完的工费。
马上要给京中官员的节礼。
翼王府那边的登门礼。
甚至还有府里採买米粮的欠款。
云崇山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些年镇国公府早成了空壳子,全靠秦氏的嫁妆和秦家的银钱吊著一口气。
他想去质问秦氏,可脚刚迈出院门,又硬生生停住。
他想起那日,秦氏那句“早知如此,当年不该救你”。
想起她那双漠然的眼睛,那决绝的背影,一股莫名的恐慌攥住了他。
由奢入俭,原来这么难。
堂堂国公爷,竟第一次尝到了……无措的滋味。
比朕国公府情况还差的,还有永安侯府。
侯府的朱门依旧立在那里,只是门环上的铜绿似乎又重了些。
连看门的小廝都没了往日的精神头,耷拉著肩膀,像是扛著千斤重担。
库房的门大开著,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积灰的木箱。
管事低著头,手里捏著本空了大半的帐册,大气不敢出地站在一旁。
“没了?就这些?”
永安侯顾衍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他指著库房里的空当,胸口剧烈起伏。
“我侯府百年基业,就只剩这点东西?”
管事哆嗦著回话。
“回侯爷,能典当的都被拿走典当了……
玉器、字画、库房里的绸缎、甚至前年新打的那套银器,都拿去填那七十万两的亏空了……”
七十万两。
这数字像座山,压得侯府喘不过气。
谁能想到,镇国公府那位未过门的小姐,竟真的敢如此撕破脸。
就连镇国公出面,都没能阻止的了。
顾衍眼前发黑,扶著桌沿才站稳。
他一直以为秦家是京都首富,云舒瑶嫁过来后,那丰厚的嫁妆自然是侯府的囊中之物。
填补府里的亏空、撑住门面,都是天经地义。
却没料到,这未过门的儿媳竟如此硬气,不仅一分便宜没让占,反倒扒走了侯府最后一层皮。
“好,好得很!”
顾衍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空茶碗震得跳起来。
“云舒瑶!镇国公府!这笔帐,本侯记下了!
还有那个蠢妇,若不是她捞的太狠……也不会让侯府丟这么大的人!”
顾衍的目光扫过院子,落在西北角那处荒院的方向,眼神淬了毒似的。
那是关著侯夫人苏氏的地方。
荒院里杂草齐膝,三间破屋的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灌进去呜呜作响。
苏氏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头髮散乱地挽著,正蹲在墙角,捧著一个缺口的粗瓷碗。
“水……给我点水……”
苏氏嗓子干得冒烟,朝著院门口喊,可回应她的只有风声。
她如今连口乾净水都喝不上,更別说从前日日不离口的燕窝汤了。
她怎么也想不通,不过是贪了点银子,怎么就落到了这般境地?
若不是云舒瑶咄咄逼人,非要收回铺子、清算帐目,她怎么会被发现?侯府怎么会被掏空?
恨意像毒藤,在她心里疯长,缠得她喘不过气。
而侯府世子顾景淮,此刻正站在自己的书房里,看著铜镜里那个脸色发青的自己。
他自幼便是京城贵女追捧的对象。
侯府世子的身份,让他从未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包括那位商贾出身的未婚妻。
在他看来,云舒瑶能嫁入侯府,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却因为点嫁妆,闹得不可开交。
如今,他想去酒楼应酬,帐房说没银子。
他想添件新衣裳,管事说库房空了。
连他素来瞧不起的几个寒门子弟,看他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嘲讽。
“云舒瑶……”
顾景淮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你竟敢如此折辱侯府,折辱本世子!”
他从未想过,侯府的体面,竟全靠那笔他瞧不上的嫁妆在撑著。
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没银子,连出门都觉得抬不起头。
这种落差像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院外传来顾衍的咳嗽声,带著压抑的怒火。
“景淮!备好帖子,去镇国公府!
把大婚那日的事情定妥!侯府落到这步田地,绝不能让她云舒瑶全身而退!”
顾景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戾气。
他看向铜镜,里面的人影眼神阴鷙。
是啊,不能让她全身而退。
哪怕是硬拖,也要让她回归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