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亮得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才发现昨晚睡觉前连窗帘都没拉严实。
洗漱的时候对著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里有些红血丝,不过精神还算撑得住。
昨晚给苏梦打了好几遍电话都没打通,那种闷闷的感觉压在胸口,睡了一觉也没散乾净。
虽然两个人已经离婚,可是陈平还是有些担心苏梦。
刚收拾好,房门就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马院长站在门口,旁边还跟著方县长,两个人表情都很精神,方县长手里还拎著两个塑胶袋,装著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
“陈医生,赶紧吃早饭,吃完了咱们出发。”
方县长把塑胶袋塞进陈平手里,语气轻快,“市里那边昨晚临时通知的,让咱们今天上午就去,报告会定在天海市卫健委的大会议室,参加的人比县里还多,省市两级都有人来。”
陈平接过包子,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就算今天不去市里作报告,陈平也打算去天海市一趟,看看苏梦到底是怎么回事,电话都没人接。
按说苏梦是卫生局副局长,这种职位,电话是不可能打不通的。
如果电话打不通,那情况肯定不乐观。
三个人简单吃了几口,就上了车,小李已经把车开到宾馆门口等好了。
这是一辆香檳色的商务车,车身上喷著苍阳县政府的字样,座椅宽敞,空调安静地吹著暖风。
从苍阳县到天海市,全程高速大概三个小时。
很多都是盘山高速,距离不远,但是耗费时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在山区这种地方,不能按照距离换算时间。
在平原,一百公里的高速路,一个小时都用不了,可在山区,显示一百公里,有可能需要跑一天。
方县长上了车就开始翻材料,嘴里念叨著几个名字,说今天省卫生厅也派了人,规格比县里高不少,让陈平照著昨天的报告讲就行,稿子不用改。
马院长坐在副驾驶回过头跟陈平说:“你这篇报告啊,省里都注意到了,说不定以后要让你去全省各地巡迴讲呢。”
“还有,市里的几个大医院都会派人去,说不定也会有人不服气,故意使绊子,陈医生要多注意。”
“对对对,这方面要多注意,每句话都要斟酌一下,別掉进对方的陷阱里面。”方县长连连点头。
陈平听后,眉头皱起,头都有些大了。
他不愿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说话都要再三斟酌,搞不好一句话就被人抓住重点扣帽子。
“哎,真不愿跟领导打交道,我嘴笨,心直口快,容易得罪人。”陈平嘆了口气。
可刚刚说完,马上就感觉有些不对了。
方县长,马院长都在,人家对他来说,也是领导,陈平这样一说,岂不是连这俩人都说上了?
“方县长,马院长,我不是那意思,我……”
“陈医生,別解释了,我们两个都知道你,没什么坏心思。”方县长拍了拍陈平的肩膀,“可是,你要想造福於民,想在四平乡卫生院做出一番成绩,还真必须要跟这些领导,政府部门打交道。”
“要不然,隨便一个人小领导给你穿小鞋,你什么都干不了!”
方县长的话,让陈平连连点头,他也確实相信。
如果自己不是找了宋老的关係,现在那诊疗中心还停工著呢。
如果不是乡里有张建民帮他撑著,县里有方县长,市卫生局有苏梦。
他们四平乡卫生院不可能有现在这个成绩。
车子驶出苍阳县城,上了高速,路两边是连绵不断的山。
太行山脉的余脉到了这一段已经不算太陡了,山势平缓起伏,初冬季节草木萧瑟,山脊线上的岩石裸露出灰褐色的肌理。
陈平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山,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又拨了一次苏梦的號码。
还是没有接通。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护栏和山壁。
就在陈平他们赶往天海市的时候,天海市纪委留置点的走廊尽头,苏梦被带出了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
她在留置室里待了一夜,睡得不深,枕头太矮了,一翻身就醒。
早餐是一碗稀粥和一个馒头,她勉强吃了一半,馒头干得掉渣,嚼在嘴里像是嚼纸。
她对著那盏长明灯发了很久的呆,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又想了一遍自己在卫生局这几年的每一件事。
她確信自己没有违规,每一笔拨款都有据可查,这是她在这间屋子里反覆对自己说的一句话,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铁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又是提审,站起来习惯性地伸出手准备让她们戴定位手环。
但门口的女工作人员没有戴手环,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有人来见你。”
苏梦愣了一下,能用“来见”这个词,就说明来的人不是办案人员。
她跟著工作人员穿过长长的走廊,被带进了一间探视室。
这间屋子比她之前待的审讯室小一些,中间隔著一面玻璃墙,墙上有通话音孔,玻璃很厚,边缘倒角处泛著淡绿色的光。
玻璃墙那边坐著一个人。
萧磊穿著一件黑色的羊绒褂子,头髮梳得整齐得过分,打了髮蜡,在日光灯底下泛著一层油亮的光。
他看见苏梦走进来,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从前在她面前唯唯诺诺討好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篤定和某种贪婪的期待。
苏梦在椅子上坐下,看著他那张脸,胃里翻了一下。
萧磊把通话器拿起来贴在耳边,苏梦也拿起了自己这边的听筒。
“苏梦,”
萧磊的声音通过电子设备传过来有些失真,但语气很清楚,“我来看你了。你说你,堂堂一个副局长,怎么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方来了?”
“我早跟你说过,你跟我,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谁敢动你呀,你是萧家的女人,副市长的儿媳妇?可你就是不听。”
苏梦看著他,眼神冷冷的,没有开口。
萧磊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黑色皮鞋的鞋尖在玻璃外面轻轻晃著,继续说道:“我现在把话给你挑明了吧,放你出来的事情,以我在天海市的人脉,也就是打个招呼的事。”
“只要你愿意跟我,以后就是我萧磊的女人,我说到做到,现在就给那边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