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点了点头，刚要往病房走，赵国胜又把他叫住了。
“对了，病房生孩子那两口子，你过去叮嘱一下。”
赵国胜把缸子从窗台上端起来，吹了吹浮著的茶叶末子，“到时候记者肯定要採访他们，那男的一紧张话都说不利索，你教教他，別到时候对著镜头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那就闹笑话了。”
“还有，让他媳妇躺著別乱动，坐月子的人，別为了上个镜头再著了凉。”
陈平点了点头，转身往病房走去。
產妇正靠在床头给孩子餵奶，男人蹲在床边用一块热毛巾给媳妇擦手，毛巾冒著白汽，他拧得小心翼翼，生怕水烫著媳妇。
看见陈平进来，男人赶紧站起来，毛巾往脸盆里一丟，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陈医生，你来了。”
男人的表情比前几天鬆弛了不少，但看见陈平还是习惯性地紧张，大概是因为那天在手术室外面蹲著等消息的时候把胆都嚇破了。
陈平把来意说了，电视台要来採访，记者可能会问他们问题。
男人一听“电视台”三个字，脸就白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电……电视台？还要上电视？我不行我不行，我这张脸哪能上电视，话都不会说，到时候给卫生院丟人。”
他媳妇靠在床头，倒是比他淡定一些，但也紧张，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腾出一只手拢了拢头髮，“陈医生，我这样子能见人吗？头髮好几天没洗了，脸都是肿的……”
“不用紧张，记者问什么你们就如实说什么。”
陈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语气放得很平，“问你当时什么情况，你就说疼得要命，以为活不成了。问你陈医生怎么救的，你就说实话，你不记得了，打了麻药，醒来就好了。”
“不会说就少说两句，没人怪你们，还有，你別下床，就躺著接受採访，坐月子的人不能著凉。”
男人在旁边使劲点头，嘴里念叨著“不会说就少说两句”，反覆念了好几遍，像是背课文。
陈平又叮嘱了几句，確认他们都听明白了，才起身出了病房。
刚走到走廊里，就看见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开进了卫生院大门。
车门一开，张建民从里面钻出来，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鋥亮，比平时下乡检查时还精神几分。
陈平迎上去，跟他打了个招呼。
“张书记，你怎么也来了？”
张建民跟陈平握了握手，脸上带著笑，但笑容里透著一丝紧张，跟平时那个从容淡定的副书记不太一样。
“方县长亲自给乡里打了电话，说县电视台今天来採访，让乡政府也派个人过来。”
他往院子里扫了一眼，走廊里王涛正撅著屁股擦墙根，李芳在药房里对著小镜子补口红，周洁和孙小燕在诊室门口把绿萝的叶子一片一片擦得发亮，不由笑了，“你们卫生院今天比过年还热闹。”
“方县长想得真周到。”陈平说道。
张建民把陈平往旁边拉了拉，压低声音说道，“方县长的意思是，这么好的机会不能光宣传卫生院，得借著这个由头把四平乡也推出去。”
“这道理你琢磨琢磨，电视台播新闻，標题肯定是『乡镇卫生院创造医疗奇蹟』之类的，但镜头一拍，咱们四平乡的山、四平乡的水、四平乡的街道，全都能入画。”
“到时候我再跟记者提几句四平乡的风土人情，说不定还能扫到咱们后山上那片野栗子林，这不就是白捡的gg？”
陈平听著，心里不由对方县长又多了几分佩服。
四平乡这地方穷是真穷，但风景也是真好。
山上的野栗子林、春天满山的杜鹃花、秋天红透的柿子，还有那条从山涧里淌下来的小河，清澈见底，夏天的时候村里孩子光著脚在里面摸鱼。
只是一直以来山路难走，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东西出不去，这些好东西都窝在山沟里没人知道。
方县长这一手，是把医疗新闻当成了撬动地方发展的槓桿。
上午十点，一辆白色的採访车开进了卫生院大门。
车身上印著“苍阳县电视台”几个蓝字，后面还跟著一辆灰色的麵包车，车门一开，先跳下来一个扎著马尾辫的年轻姑娘，手里拎著话筒和线材，动作麻利得像干了好几年。
紧接著下来一个扛摄像机的胖大哥，摄像机扛在肩上跟扛个孩子似的，另一只手还拎著三脚架。
最后下来的是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女记者，三十出头，短髮，化了淡妆，一下车就扫了一圈卫生院的环境，然后朝刚从办公室迎出来的赵国胜伸出手。
“赵院长您好，我是县电视台的记者，我姓林。方县长和马院长都跟我们领导打过招呼，说四平乡卫生院出了个大新闻，让我们一定好好报导。”
林记者说话乾脆利落，握手也有力，一看就是跑惯了基层的老记者。
赵国胜两只手握住人家的手摇了又摇，脸上的褶子都快笑成了菊花，“林记者辛苦了辛苦了，大老远跑我们这山沟沟里来，先到办公室喝杯茶歇歇？”
林记者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扫了一眼，抬起头往走廊那边看了看，“茶就不喝了，咱们先拍外景。”
“你们卫生院的环境不错嘛，刚改造过？先拍一圈院容院貌，然后拍诊室和病房，最后再做人物採访，对了，那位救了羊水栓塞產妇的陈医生在不在？”
“在在在，就在诊室呢。”赵国胜赶紧朝走廊里喊了一声，“王涛！叫陈医生出来！”
陈平从诊室走出来，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手里还拿著一本病历本。
林记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陈医生”这么年轻。
但她没说什么，很专业地点了点头，朝身后的摄像师一挥手，“老周，先拍外景，从大门开始，把院子和走廊都扫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