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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的哭声又起来了,这回不是对著陈平,是对著走廊里那些围观的人。
    她跪在地上,两只手撑著地,脑袋低下去,额头差点碰到地砖。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已经哭哑了,发出的声音像破风箱。
    “大家评评理啊,我男人都快不行了,有人能治,院长不让治,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走廊里的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的。
    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抱著胳膊,声音不大但旁边人都听见了:“这院长也太没人情味了,人家都快死了,试试怎么了?”
    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话:“就是,万一治好了呢?”
    但也有人摇头,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说道:“医院有医院的规矩,不是本院医生不能行医,出了事谁负责?”
    两边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苏文宗站在病房门口,脸上的表情没变过。
    他听完女人哭喊,听完围观的人议论,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怒,是那种不屑的表情。
    身为市人民医院的院长,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家属。
    他甚至见过形形色色,各种疾病或者意外死去的人。
    死亡,早已经不能触动苏文宗的神经了。
    他转过头,看著钱主任道:“钱主任,这你负责,赶紧处理了,十分钟之內,我不想再看到走廊里有家属跪著哭。”
    说完,他转身走了。
    住院部部长和护士长跟在他后面,三个人拐进了楼梯间,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钱主任站在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软,软得像在哄小孩。
    “大嫂,你先起来,我跟你说个事。”钱主任把女人拉了起来。
    女人看著钱主任,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你这样,你们出院,或者转院,转到陈医生的医院去,陈医生就能给你男人治病了。”
    钱主任看了一眼走廊中的陈平,“医院有规定,不是本院医生不能在这行医,你们转到外面去,医院管不著,我们还可以免费给你派一辆转运车,不收钱。”
    女人愣了一下,眼泪还掛在脸上,但哭声停了。
    她盯著钱主任看了一会,像是在琢磨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她擦了擦脸,声音还在抖:“那个陈医生,是哪个医院的?”
    钱主任犹豫了。
    他张了张嘴,想了大概两秒钟说道:“四平乡卫生院的。”
    女人的脸变了。
    不是变白了,是变硬了。
    她死死的盯著钱主任,眼睛里的东西从绝望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冷笑。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四平乡卫生院?一个乡镇卫生院的医生,你给我说能治肝癌?”
    她的声音高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你们医院为了赶我们走,什么招都使得出来啊。
    骗我说有医生能治,让我转院,转出去就不管了是吧?我不走!我就在这!我男人死也要死在你们医院!”
    她又跪下了,这回抱住了钱主任的腿,抱得死死的。
    钱主任挣了两下没挣开,脸上全是无奈。
    他看了看走廊里的人,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女人,嘆了口气,不再挣扎了,就那么站著,像一根被藤蔓缠住的树。
    走廊里,陈平站在病房门口不远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听到女人的话,陈平没说什么,露出一抹苦笑之后,转身走了。
    回到崔莹爸爸的病房,崔莹妈妈和崔莹正在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
    两个人都没出去,但走廊里的动静她们全听见了。
    崔莹看见陈平进来,放下手里的塑胶袋,走过来好奇的问道:“怎么回事?那个女的为什么哭?”
    陈平靠在床头柜上,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没讲什么针灸什么肝癌,就说有个病人病情很重,他想帮忙扎几针,被院长拦住了,家属急哭了。
    崔莹妈妈听完,嘆了口气,“这女的也是可怜,男人得了那种病,没钱治,就看老天爷什么时候收了。
    我年轻的时候跟老崔刚结婚,也是穷,吃碗麵都要算计半天。”
    她坐在床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崔莹爸爸,又看了一眼陈平,“那时候我就想,人活著不就是为了多挣点钱,攒个家底,別到时候有病看不起,有难帮不上。
    老崔喝了这么些年酒,我说他他不听,这回差点把自己喝没了,陈平,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平看著她,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崔莹妈妈站起来,走到陈平面前,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
    “你还年轻,有本事,別在乡下卫生院待一辈子,该往上走就走,该多挣钱就多挣,不是为了別人,是为了自己。”
    她说完,转身去给崔莹爸爸倒水了。
    崔莹站在旁边,嘴角翘著,看了陈平一眼。
    陈平靠在床头柜上,笑了一下。
    两个人似乎都能理解,崔莹妈妈那一番话的含义。
    崔莹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整了整,转过身看著陈平,问了一句:“你刚才跟那个女的说能治,你真能用针灸治好晚期肝癌?”
    陈平靠在柜子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想了想,没急著回答,先看了一眼床上闭著眼休息的崔莹爸爸,又看了一眼崔莹妈妈。
    两个人都没看他,一个在削苹果,一个在假装打盹,但耳朵都竖著。
    “治不好。”陈平笑了笑,“我不是神仙,不过那大哥並不是肝癌晚期。”
    崔莹愣了一下。
    “晚期肝癌,全世界没人敢说能治好。”
    陈平的声音不大,但病房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我能让晚期病人最后那段日子过得舒服一点,不疼,不喘,能吃下饭,能睡个整觉。
    运气好的话,多活几个月,再好的运气,一年半载,至於能活多久,看病人自己的身体底子和心態。”
    崔莹没接话,等著他说。
    “很多人得了癌症,最后不是病死的,是嚇死的。”
    陈平说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崔莹爸爸那边。
    崔莹爸爸的眼睛闭著,但眼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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