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是碎花布的,洗得发白了,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光。
他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有血,干了,抠不掉。
他放下手,躺下来,看著天花板。
隔壁传来孙秀英和赵德柱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对,像是在吵架,又不像。
过了一会,安静了,灯灭了。
陈平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东西还在转,比刚才慢了一些,但还是停不下来。
他能感觉到身上的伤口在疼,肩膀、后背、大腿、额头,每一个伤口都在疼,疼得不一样,有的跳著疼,有的闷著疼,有的像针扎,有的像火烧。
但他不觉得难受,这些疼痛让他清醒,让他知道自己还活著。
他摸了一下额头上的纱布,厚厚的,有点湿,不知道是血还是碘伏。
他放下手,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土坯的,刷了白灰,白灰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黄泥。
他忽然想起崔莹。
走的时候没跟她多说,今晚不回去,她会不会担心?
陈平摸了一下口袋,把手机掏了出来,按了一下,屏幕没亮,不知道是没电了,还是刚刚打架的时候搞坏了。
陈平嘆了口气,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缓缓睡去。
此时四平乡卫生院的后院。
崔莹坐在床边,抱著枕头,手机放在膝盖上。
屏幕亮著,是拨號界面,上面写著“陈平”两个字。
她按了一下,拨出去,响了几声,然后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她掛了,又拨,还是无法接通。
再拨,还是无法接通。
她把手机放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又走回去,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还是无法接通。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但没睡。
眼睛睁著,盯著天花板。隔壁没有声音,陈平不在,隔壁是空的。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她打了个哆嗦,把被子拉高了一点。
手机突然亮了。
她兴奋的拿起来,看了一眼,不是电话,是简讯。
崔莹母亲发来的:“闺女,周末回来吗?你爸想你了。”
她没回,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
过了一会又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她把手机扔在枕头上,起身走到了院子里,然后呆呆的看著卫生院大门口的方向。
………………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亮透,陈平就醒了。
不是被人叫醒的,是身上的伤把他疼醒的,肩膀、后背、大腿,每一处都在疼。
他睁开眼,盯著头顶的木头天花板看了一会,月光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濛濛的白,从窗户外面渗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淡灰色。
他坐起来,肩膀一阵剧痛,咬住了牙,没出声。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沾满了血和土,深蓝色的t恤变成了花色的。
额头上的纱布还好好的,但下面痒痒的,伤口在长肉。
隔壁没有声音,孙秀英和赵德柱还在睡。
鸡叫了,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近,像是在催他起床。
他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地上,地是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鞋在床边,鞋面上全是灰,昨晚打架的时候蹭的。
他把鞋穿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左胳膊还有点疼,但能动了。
后背也疼,但不影响走路。
脑袋最麻烦,沉沉的,像灌了铅,晃一下里面就嗡嗡响。
他拿起枕头边上的手机,按了一下,屏幕没亮。
按了好几秒,还是没亮。
不是没电就是坏了,昨晚挨了那一棍子,手机在口袋里也跟著遭了殃。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拎起放在床头的医药箱,拉开西屋的门。
堂屋里暗沉沉的,桌上还摆著昨晚用过的纱布和碘伏,没收拾。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怕吵醒孙秀英他们。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医生,你这就走?”
孙秀英站在东屋门口,披著一件旧棉袄,头髮散著,眼睛还是肿的。
她看著陈平,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心疼,像是看著自己的孩子受了伤还要去干活,拦不住,又捨不得。
“天亮了,该回去了。”陈平笑了一下,“卫生院还有病人等著呢。”
“你头上还有伤呢。”
孙秀英走过来,伸手想摸他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怕碰疼他,“吃了早饭再走,我给你煮两个鸡蛋。”
“不用了孙大姐,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孙秀英的语气不容拒绝,转身就进了厨房。
陈平站在门口,听见厨房里传来火柴划著名的声音,柴火噼啪响,然后是锅盖揭开的声音。
他没走,也没催,靠在门框上,看著院子里的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孙秀英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出来,汤里臥著两个荷包蛋,白嫩嫩的,上面飘著几片葱花。
她把碗塞到陈平手里,又从厨房里拎出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十几个红皮鸡蛋,还有一袋子干蘑菇,闻著就香。
“这鸡蛋你带回去吃,自家鸡下的,比买的有营养。蘑菇是我自己上山采的,晒乾了,燉鸡燉肉都好吃。”
陈平看著那一袋子东西,摇了摇头:“孙大姐,你自己留著吃……”
陈平知道,孙秀英一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让你拿著就拿著。”
孙秀英把袋子系在自行车后座上,系得紧紧的,“你救了我的命,这点东西算什么?你要是不要,我心里过不去。”
陈平张了张嘴,把拒绝的话咽回去了。
他端起碗,把鸡蛋汤喝了,荷包蛋三口两口吃了,烫得直咧嘴,但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把碗放在桌上,擦了擦嘴,看著孙秀英。
“孙大姐,赵德柱呢?”
孙秀英朝东屋看了一眼,嘆了口气:“还在睡。昨晚他一宿没睡,翻来覆去的,天快亮了才眯著。”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他心里也不好受,觉得自己窝囊,把你害成这样。”
陈平没接话,走到东屋门口,门开著一条缝,赵德柱面朝墙躺著,被子只盖了一半,肩膀一抽一抽的,根本没睡,在哭。
“赵德柱。”陈平叫了一声。
赵德柱的身体僵了一下,没转过来。
“你別往心里去。”
陈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真诚,“昨晚的事不怪你,马虎那个人,你不打这个电话,他也会想別的办法。你保护不了秀英姐,换了我,我也打。”
赵德柱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被子滑下来,他没拉。
“行了,我走了。”陈平转身往外走,“你们好好的。”
孙秀英跟出来,一直送到院门口。
陈平推著自行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孙大姐,马虎要是再来找麻烦,你给我打电话。”陈平说道。
孙秀英点了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著陈平跨上车,歪歪扭扭地骑上村道,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她站了很久,直到鸡叫了好几遍,才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