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看了他一眼,没理他,转过身,看著诊床上还在抽搐的高个。
他蹲下来,伸出手,不是去检查,是用手在那个人的小腿上轻轻捏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不小心碰到的。
高个的“嗷”的一声,整个人从诊床上弹了起来,像被火烧了屁股。
他捂著腿,满脸惊恐地看著陈平,嘴里的白沫还在往下淌,但抽搐已经停了。
诊室里又安静了。
王涛张著嘴,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刘伟站在门口,嘴张著,合不拢。
赵国胜的嘴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
方海的脸色变了,从白变青,从青变红。
矮的那个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从惊恐变成了慌张。
他看著高个的,又看了看陈平,嘴唇哆嗦了两下,往后退了一步。
陈平站起来,看著高个的,笑了笑:“腰不疼了?”
高个的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捂著腰,又齜起牙:“疼……还是疼……”
“疼?”陈平点了点头,从诊桌上拿起一根银针,在阳光下晃了晃,“我专治腰疼,一针下去,保管你不疼。来,趴下。”
高个的看著那根银针,脸色变了。
他见过针灸,但没见过这么粗的针,陈平拿的是最粗的那种,0.35x75毫米的,平时用来做胸腔穿刺的。
“不……不用了……”高个的往后退,但诊床挡住了他,没地方退了。
“別客气。”
陈平笑著走过去,一只手抓住高个的手腕,五根手指像铁钳子一样,高个的挣了两下,没挣开。
另一只手捏著银针,在他眼前晃了晃,“我这针法叫『七星追月』,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尤其是……”
他顿了一下,针尖停在离高个的手背不到一厘米的地方,“装病的。”
针尖扎进去了,不深,刚破皮。
但那个位置不是穴位,是手背上的一个神经末梢密集区,扎进去的疼法跟普通针灸不一样,是那种钻心的、让人受不了的疼。
高个的“啊”的一声惨叫,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他使劲挣,但陈平的手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別动,还没扎到位呢。”陈平的声音很平静。
“我好了!我好了!我不疼了!”高个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没病!我真的没病!”
陈平看著他,没鬆手,也没拔针:“没病?没病你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装的!装的!”
高个的都快哭出来了,“我装的!求求你,把针拔了,疼死我了!”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嘀嗒声。
王涛站在门口,下巴快掉到地上了。
刘伟捡起地上的本子,拍了拍灰,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愤怒。
李芳把鞋穿上了,抱著胳膊靠在门框上,冷笑著。
赵国胜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害怕,是气的。
他看了方海一眼,方海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难堪,有恼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平把针拔了。
高个的捂著手,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谁让你们来的?”陈平把针放在桌上,声音不大。
高个的没说话,矮的那个也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陈平又拿起一根针,在手里转了转,银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说!我说!”
高个的举起双手,像投降一样,“是马虎!马虎让我们来的!他给了我们两千块钱,让我们来卫生院闹事,就说你把人治坏了,把事情闹大,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矮的那个在旁边点头,点得像鸡啄米:“对对对,是马虎,就是他。他说他刚从派出所出来,要找你算帐。让我们来捣乱,把事情搞大,让卫生院关门。”
诊室里又安静了。
赵国胜的脸从难看变成了铁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骂了一句脏话。
王涛攥著拳头,指节咯吱响。
方海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看著地上蹲著的那两个人,又看了看陈平,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转过身,走了。
陈平看著他的背影,没说话。
“报警。”赵国胜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硬,“王涛,去给派出所打电话报警。就说有人来卫生院寻衅滋事,故意製造医疗事故,破坏正常医疗秩序。”
王涛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高个的和矮个的听见“报警”两个字,脸都白了。
矮的那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赵院长,別报警,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是马虎让我们干的,我们也是被他逼的……”
“逼的?”李芳冷笑了一声,“两千块钱是逼的?你当我们是傻子?”
矮的那个不说话了,低著头,浑身发抖。
陈平蹲下来,看著高个的,声音不大:“马虎还让你们做什么?”
高个的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他说先让我们来闹,闹完了,他还有別的安排。他说要让卫生院开不下去,让你在四平乡待不下去。他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高个的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还说要是事情办成了,再给我们五千。要是办不成,就……就要我们好看。”
陈平站起来,没再问了。
他看著诊室外面,阳光照在院子里,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方海已经不见了,会计室的门关著,不知道他进去没有。
王涛跑回来了,喘著粗气:“周所长说马上到。”
不到十分钟,周所长带著两个辅警来了。
问了情况,做了笔录,把高个的和矮个的带上了警车。
高个的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陈平一眼,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医生,马虎那边我会盯著。”
周所长站在车旁边,压低声音,“但你自己也要小心。这个人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陈平点了点头。
警车开走了,呜哇呜哇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