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十分。
十二点二十。
王涛的肚子叫了第三声,他终於忍不住了,走到赵国胜办公室门口,扒著门框:“院长,方科长还没回来,咱们先吃吧,菜都凉了。”
赵国胜看了看手錶,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院门口传来自行车的声音。
眾人齐刷刷地看过去,方海骑著那辆二八大槓回来了,歪歪扭扭的,但比出去的时候稳当多了。
他脸上多了一副新眼镜,银框的,跟原来那副差不多,但镜片厚了一圈。
脸上的伤还是那样,青一块紫一块的,新眼镜戴著,看著更惨了。
赵国胜赶紧迎上去,脸上堆著笑:“方科长,您回来了?饭做好了,就等您呢。”
方海把自行车支好,摆了摆手:“赵院长,你们吃吧,我在镇上吃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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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低著头,快步往后院走,连看都没看食堂一眼。
步子还是那么小,还是那么蹭,像怕踩到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赵国胜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食堂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开饭了!”
王涛第一个衝进去,刘伟第二个,李芳第三个。
几个人围坐在桌前,筷子纷飞,吃得满嘴流油。
王涛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真好吃!比老周家的强一百倍!”
刘伟也不说话,闷头吃,一碗饭下去,又盛了一碗。
李芳一边吃一边夸:“大姨,你这手艺绝了,以后咱们天天都能吃这么好的?”
大姨站在厨房门口,围著围裙,笑得合不拢嘴:“你们爱吃就行,我明天给你们包饺子。”
“好!”王涛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
陈平坐在角落里,端著碗,吃得不快不慢。
他夹了一块白菜,嚼了嚼,点了点头。
崔莹坐在他旁边,夹了一块鸡蛋,放进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
“你多吃点。”崔莹说道。
“你也是。”陈平点了点头。
王涛嘴里塞著肉,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们俩能不能別这么腻歪?”
陈平没理他,崔莹也没理他。
王涛自討没趣,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王涛抢著洗碗,被大姨推出来了:“你们上班去,这些活我来干。”
王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走了。
下午的班跟往常一样,病人还是那么多,陈平一个一个地看,王涛跑前跑后,刘伟记方子,李芳抓药,一切都按部就班。
方海没出过宿舍,门关著,窗帘拉著,没人知道他是在睡觉还是在干什么。
三点多的时候,陈平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號码,接起来。
“陈医生,我是张建民。”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你现在方便吗?来乡政府一趟,有点事。”
陈平愣了一下:“张书记,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方便,你来了就知道了。”张建民顿了一下,“不是什么大事,你別紧张。”
陈平掛了电话,跟赵国胜说了一声,换下白大褂,出了卫生院。
四平乡的街上还是老样子,卖菜的老汉在打瞌睡,豆腐摊前排著两个人,理髮店的张姐在门口扫地。
他走得很快,不到十分钟就到了乡政府大院。
张建民在办公室门口等著,看见他,招了招手:“陈医生,这边。”
陈平走过去,张建民没让他进办公室,直接领著他往旁边的派出所走。
陈平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周所长在办公室里坐著,面前的桌上摊著几页纸,看著像是笔录。
他看见陈平进来,站起来,伸出手:“陈医生,来了?”
陈平跟他握了一下,坐下来。
周所长看了看张建民,又看了看陈平,嘆了口气,开口了。
“陈医生,马虎被放了。”
陈平的手指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他看著周所长,等下文。
“上面有压力。”
周所长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隔墙有耳,“马虎在县里有人,找了关係,硬是把人捞出去了。而且,他还说咱们刑讯逼供,要追究责任。”
“刑讯逼供?”陈平的声音很平静。
“对,他说你按他的那个穴位,是刑讯。”
周所长苦笑了一下,“我也是没办法,上面让调查,我得走个程序。今天叫你来,就是例行公事,问几个问题,你別多想。”
陈平点了点头:“周所长,你问。”
周所长翻开桌上的纸,拿起笔,问得很慢,很细。
叫什么名字,在哪工作,跟马虎什么关係,那天在派出所做了什么,按了哪个穴位,为什么按,有没有人指使,等等等等。
陈平一个一个地回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问完了,周所长把笔录递过来:“陈医生,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个字。”
陈平看了一遍,拿起笔,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周所长把笔录收好,靠在椅背上,看著陈平,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张了张嘴,过了一会,才开口道:“陈医生,马虎那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出来以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小心点,他可能会找你麻烦。”
陈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周所长。”
“还有。”周所长顿了一下,“马虎说要追究你的责任,虽然是嚇唬人的,但你也別不当回事。他背后有人,真要较起真来,也挺麻烦的。”
陈平又点了点头,站起来,跟周所长握了手,跟张建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斜了。
阳光照在乡政府大院的墙上,白墙被染成了淡黄色,像一张旧照片。
张建民跟出来,拍了拍陈平的肩膀。
“陈医生,你別担心,马虎那边我会盯著,他要是敢乱来,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平笑了一下:“谢谢张书记。”
“別客气。”张建民摆了摆手,“你救了我闺女的命,这点忙不算什么。”
陈平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卫生院走。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跟来时一样,但脑子里在想事。
马虎被放了,背后有人,要追究责任,会找麻烦,这些信息一个一个地在他脑子里转,像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他不怕马虎。
一个赌场的老板,再狠能狠到哪去?
但他不得不防。
这个人被放出来,心里憋著火,肯定会找地方撒。
找谁?
找派出所?
他没那个胆子。
找自己?
倒是有可能。
陈平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冷。
他在大学练了八年散打,在马虎的赌场里一个人打了四个,他不怕打架。
但他不想惹麻烦。
他现在是四平乡卫生院的医生,不是天海市那个跟人拼酒的採购主任。
他的任务是看病,是救人,是带著卫生院往前走。
马虎这种烂人,不值得他分心。
走到卫生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最后一抹夕阳掛在山头上,红得像血。
院子里安静了,病人走光了,王涛在锁诊室的门,刘伟在收拾东西,李芳在关药房的窗。
崔莹站在会计室门口,看见陈平进来,迎上去。
“怎么去了这么久?”
“有点事。”陈平笑了笑,“没事,走吧,回去做饭。”
崔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李姨已经做好饭了,眾人吃了饭才各回各家。
不过方海还是没来吃饭,也没出宿舍,不知道心中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