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上已经摆好了菜，比上次马院长来的时候多两个，一个红烧鱼，一个排骨汤，剩下的还是那几样：红烧肉、清燉鸡、炒鸡蛋、拌黄瓜、炒豆角，花生米。
张建民坐在主位，方海坐在他右手边，赵国胜坐在他左手边，崔莹坐在方海旁边。
崔莹本来想坐到赵国胜那边去，但方海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说了句“崔会计，坐这”，她没办法，只能坐下。
张建民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看著方海：“方科长，四平乡条件差，招待不周，您多包涵。这杯酒，我敬您。”
方海端起酒杯，跟张建民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没喝完。
张建民也不介意，一口闷了，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花生米。
隨后嚼著说道：“方科长，市里能关注到我们四平乡，拨了五十万下来，这是我们全乡的福气。
尤其是卫生院，条件一直差，老百姓看病难，这回总算有了盼头。”
方海放下酒杯，语气很平：“张书记，市里拨款是对基层卫生事业的重视，不是对哪个人的照顾。
钱到了，怎么花、花在哪，都要按规矩来，我的任务，就是確保这笔钱用在刀刃上。”
“是是是，方科长说得对。”张建民连连点头，又倒了一杯酒，敬了方海一杯。
赵国胜坐在旁边，端著酒杯，一直想插话，但插不上。
他看了看方海，又看了看张建民，憋了半天，终於找到机会，端起酒杯朝方海举了举：“方科长，今天发工资的事，我代表卫生院全体职工，谢谢您。”
方海端起酒杯，跟赵国胜碰了一下，抿了一口：“应该的。职工工资是大事，不能拖。”
赵国胜赶紧把酒喝了，擦了擦嘴，还想说什么，被张建民抢了话头。
“方科长，您在市卫生局干了多少年了？”张建民问道。
“十五年。”
“十五年，老资格了。”张建民竖起大拇指，“方科长在局里分管什么？”
“財务。”方海笑了笑，“管了一辈子钱，到哪都是管钱。”
眾人都笑了。
赵国胜笑得最大声，虽然他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崔莹没笑，低著头，用筷子拨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拨，像是在数数。
方海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崔莹碗里。
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次一样。
“崔会计，吃鱼。”
崔莹看著碗里那块鱼，没动。
过了两秒，她把那块鱼拨到盘子边上，夹了一筷子炒豆角，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全程没看方海一眼。
方海的笑容没变，但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张建民看在眼里，赶紧打圆场：“来来来，方科长，尝尝这红烧肉，老周的拿手菜。”
方海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点了点头：“不错。”
饭局继续。
张建民和赵国胜轮流敬酒，方海每次都抿一小口，杯子里的酒几乎没见少。
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不冷场，也不热场，恰到好处地维持著一个上级领导的矜持。
崔莹全程没怎么说话。
有人问她，她就答一句，没人问她，她就低头吃饭。
她吃得很少，一碗米饭只吃了小半碗，菜也没夹几筷子。
方海又给她夹了几次菜，她一次都没吃，全拨到盘子边上了。
快结束的时候，方海忽然转过头，看著崔莹，语气很隨意：“崔会计，卫生院的帐目我看了，做得確实不错。不过有几个地方，我想跟你再核实一下。明天上班咱们再细聊。”
崔莹点了点头，没说话。
方海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还没上来，星星倒是亮了不少。
张建民喝了不少，脸通红，说话舌头有点大，但还站得住。
他拉著方海的手，说了好几遍“方科长下次再来”，才上了车走了。
赵国胜也喝了不少，走路有点晃，但脑子还清醒。
他看了方海一眼，又看了崔莹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嘆了口气，转身往自己家走了。
街上只剩下方海和崔莹。
老周饭店离卫生院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方海走在前面半步，崔莹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米多的距离。
“崔会计，你们卫生院的会计室，电脑太老了，要不要换一台？”
方海忽然开口，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聊天气，“拨款里可以列支一部分设备採购费用，你跟赵院长提一下，我这边可以批。”
“不用了。”崔莹的声音很淡，“那台电脑还能用。”
“能用和好用是两回事。”方海笑了笑，“你是名牌大学毕业的，用那种老掉牙的电脑，委屈了。”
崔莹没接话。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方海又开口了：“崔会计，你一个人住宿舍，缺什么东西，儘管跟我说。床单被褥、洗漱用品、厨房用具，都可以从拨款里列支。只要合情合理，我这边不会卡。”
“谢谢方科长，什么都不缺。”崔莹的语气更冷了。
方海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崔莹。
路灯昏黄，照在他脸上，银框眼镜反著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能看见他嘴角那个笑。
不是白天那种公事公办的笑，是另一种笑，看起来色眯眯的，仿佛要把人看透，让人不舒服的。
“崔会计，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看法？”方海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崔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好。”方海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卫生院门口的时候，月亮终於上来了，薄薄的一层，像被水洗过一样。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后院亮著一盏灯，陈平宿舍的灯，从窗户里透出来，昏黄昏黄的。
方海和崔莹一前一后往后院走。
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方海忽然伸出手，拍了拍崔莹的肩膀。
“崔会计，以后工作上有什么……”
“別碰我！”
崔莹的声音很大，大得在安静的夜里像炸了一声雷。
她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嘴唇在抖，手指攥成了拳头。
估计这方海在上前一步，崔莹的拳头就招呼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