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院长，有事？”
赵国胜在门框上敲了敲，像是在徵得同意才敢进去。
他走进去，没敢坐，站在方海面前，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方科长，有个事想跟您请示一下。”
赵国胜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討好，“卫生院职工的工资，欠了三个月了。大家家里都有困难，有的孩子学费交不上，有的老婆闹离婚。
您看，能不能先从拨款里支出一部分，把工资发了？”
他说完，心里直打鼓。
按照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的经验，这种刚到的监督员，一般不会马上鬆口，至少要拖几天，摆摆架子，显得自己做事严谨、把关严格。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准备好了继续恳求的说辞。
方海没说话，把文件放回公文包，拉上拉链，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赵国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发工资是大事。”方海转过身，看著赵国胜，“欠了三个月，已经很不像话了。不能再拖了。”
赵国胜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科长，您的意思是……”
“下午就发。”
方海的声音不大，但很乾脆，“按规矩来，该发多少发多少，我在旁边监督。每一笔都要签字，每一笔都要记录。”
赵国胜的嘴张著，半天合不拢，他没想到方海答应得这么痛快，痛快得让他有点不真实。
他赶紧点头：“谢谢方科长，谢谢方科长……”
说完，赵国胜转身跑了出去。
“下午发工资了！下午发工资了！”
赵国胜的声音从前院传到后院，传到诊室，传到药房，传到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跑了出来，满脸不可思议的看著赵国胜。
赵国胜朝著眾人点头道：“我现在就去信用社取现金，下午上班之后，都去会计室领工资。”
“我靠，可算是发工资，我都要穷疯了……”
“我晚上就去接孩子，这下不用再挨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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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会计室。
方海坐在崔莹旁边，面前摊著工资表、考勤记录、拨款凭证，一样一样地核对。
他看得很仔细，每看一项都要问一句，但问的不是刁难的问题，而是“这个人干了多久了”“这个岗位的工资標准是多少”之类的工作问题。
崔莹一五一十地回答，心里虽然对这个人的眼神有些发毛，但工作上挑不出他什么毛病。
“刘伟，基本工资三千五，岗位津贴三百，绩效工资四百，合计四千二，三个月就是一万两千六，扣掉之前预支的八百，实发一万一千八。”
方海抬起头，看著站在门口的刘伟，“对不对？”
刘伟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工资表，使劲点了点头：“对，对。”
“签字。”方海把笔递给他。
刘伟接过笔，手在抖，签了好几次才把名字写完整。
方海看了一眼，把工资条和信封推过去。
刘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红票子，厚厚的一摞。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上。
“谢谢方科长，谢谢赵院长，谢谢陈医生……”
他语无伦次地说著，把信封揣进怀里，拍了拍，像揣著什么宝贝，转身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来，朝方海鞠了一躬，才又跑了。
李芳第二个。
她拿到钱的时候没哭，但嘴唇咬得发白，把信封攥得皱巴巴的。
王涛第三个，他拿著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说了句“这是我人生中第一笔全额工资”，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建国最后一个，他接过信封的时候手在抖，但脸上很平静，然后戴上老花镜，把信封里的钱抽出来，一张一张地看，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方海看著他们一个个感恩戴德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满意，是得手后的那种篤定。
陈平站在会计室门口，看著同事们一个个拿到工资时脸上的表情，心里头也是高兴的。
他想了想，走进会计室，看著赵国胜：“赵院长，我想预支一个月的工资。”
赵国胜愣了一下，看了看方海，又看了看陈平：“陈医生，你来了还没一个月……”
“我知道，但我手头確实有点紧。”陈平笑了笑，没多解释。
赵国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陈医生，你先拿……”
“等等。”方海开口了。
会计室里的空气突然冷了一下。
方海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陈医生，你到卫生院还不满一个月，工资还没到发放周期。预支工资，没有这个规矩。”
陈平看著他，没说话。
赵国胜赶紧打圆场：“方科长，陈医生的情况特殊，他净身出户，连身换洗衣服都没有……”
“赵院长，我理解。”
方海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但规矩就是规矩。拨款是专款专用，每一分钱的去向都要有据可查。
预支工资，入帐科目是什么？怎么写？上面问起来，我怎么解释？”
赵国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他看了陈平一眼，眼神里全是歉意。
陈平笑了笑，很淡：“没事，赵院长，我就是问问。不预支也行。”
他转身走出了会计室。
崔莹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工资表。
方海看著陈平消失在诊室门口，嘴角又翘了一下。
这回不是浅笑，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得逞后的暗笑。
他当然知道陈平的情况。
来之前，徐文山已经把陈平的底细跟他交了底，离婚，净身出户，被发配到四平乡，什么都没有。
一个人在异地他乡，缺钱，缺衣服，缺一切生活用品。
但他就是要拒绝。
不是因为他跟陈平有仇，是因为他需要这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