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到了！钱到了！”王涛的声音劈得不像样，跟被人踩了尾巴似的。
陈平手一抖，针差点扎歪了。
他稳了稳，把最后一针扎完，说了句“別动，留针十五分钟”，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王涛举著手机，像举著奥运会火炬，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赵国胜从办公室衝出来，缸子都没端，裤腰带都没系好，一边跑一边提裤子。
李芳从药房窗口翻出来，这次鞋没掉，但头髮散了，跟疯婆子似的。
刘伟从诊室跑出来，手里的笔还没放下，在本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印子。
王建国摘下老花镜，慢悠悠地走出来，但手在抖。
“多少？多少？”赵国胜的声音都在颤。
“五十万！一分不少！”
王涛把手机举到赵国胜面前，赵国胜看了半天，没戴老花镜，看不清，急得直跺脚，“念！你给我念！”
“天海市卫生局专项资金，五十万元整，已匯入指定帐户，请查收。”
王涛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自己先哭了。
刘伟站在旁边，眼泪也下来了。
他转过身，扶著墙，肩膀一抽一抽的，比上次还厉害。
李芳蹲在地上，抱著膝盖，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王建国没哭，但眼眶红红的，摘了三次老花镜擦了三次。
陈平站在诊室门口，看著他们，没说话。
崔莹从会计室出来，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看著院子里哭成一团的同事们，心里头都热乎乎的。
赵国胜第一个缓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裤腰带系好，咳嗽了一声，想端架子，但声音还是抖的：“行了行了，別哭了，哭什么哭，钱到了是好事，哭什么。”
“院长，我高兴。”王涛抹了一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高兴就笑，哭什么。”赵国胜自己眼眶也红了，但硬撑著。
刘伟转过身，脸上的泪还没干，看著赵国胜，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赵院长，那工资……”
赵国胜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从激动变成了为难。
他嘆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刘伟，钱到了，但还不能发。”
院子里安静了。
刘伟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不解。
“为什么？”刘伟的声音有点干。
“局里说了，这笔钱专款专用，每一分钱的使用都要有人监督。”
赵国胜搓了搓手，“卫生局要派人来，等他们的人到了，在监督下才能动这笔钱。工资的事，快了，再忍几天。”
刘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那支笔，笔尖上还沾著墨水，蓝汪汪的。
过了好一会，他才抬起头，挤出一个笑：“行，再忍几天。都忍了三个月了，不差这几天。”
赵国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王涛不哭了，把手机收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期待：“院长，卫生局派谁来？男的女的？年轻的不年轻的？”
“你管人家男的女的。”赵国胜瞪了他一眼。
“我问问嘛。”
王涛嘿嘿一笑，“要是来个年轻漂亮的女干部，咱们卫生院就有两个美女了。”
李芳从地上站起来，头髮乱糟糟的，瞪了王涛一眼：“王涛，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不是美女唄？你说清楚。”
“你你你，你也是美女。”王涛赶紧改口。
“这还差不多。”李芳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笑了。
眾人又笑了，但笑得不那么放肆了，心里都揣著事。
工资的事有了著落，但钱还没到手，悬著的心放下来一半，另一半还掛著。
陈平转身回了诊室，把老大爷的针拔了，开了方子，让王涛去抓药。
老大爷走的时候，问了一句：“陈医生，你们卫生院发大財了？刚才听你们喊五十万。”
陈平笑了笑：“上面拨了款，卫生院要修一修了。”
“好事好事。”
老大爷拄著拐杖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陈医生，你们卫生院可別修太好了，修太好了，看病涨价，我们看不起。”
陈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爷你放心，不涨价。”
老大爷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了。
陈平站在门口，看著老大爷的背影，心里头想了很多。
五十万听著不少，但真要花起来，不经花。
修房子、买设备、进药、发工资，哪样不要钱？
得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他正想著，崔莹端著那个印著小猫的马克杯过来了。
水还是温的，杯壁上还有她手指的温度。
“想什么呢？”崔莹把杯子递给他。
“想钱怎么花。”陈平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一个医生，想什么钱怎么花，那是赵院长的事。”
“卫生院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崔莹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回会计室了。
…………
洪城，某私房菜馆。
包间不大，但很精致。
墙上掛著一幅字，写著“寧静致远”，纸是宣纸，框是实木的，看著就不便宜。
桌上摆著四菜一汤，菜不多，但每道都是招牌，清蒸鱸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外加一盅老鸭汤。
徐文山坐在萧磊对面，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但眼睛里藏著不安。
他给萧磊倒了一杯茶，双手捧著递过去，姿態放得很低。
“萧公子，拨款的事，我没拦住。”
徐文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苏梦那边，联合了几个人，我这边票数不够。”
萧磊没接茶，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看著徐文山，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徐局长，我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你拦不住，我不怪你。但后面的戏，你得唱好了。”
“是是是。”
徐文山赶紧点头，“萧公子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局里要派人去四平乡监督资金使用，我推荐了我的人去，他叫方海，財务科副科长，跟了我七八年了，靠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