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线后面。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陈平坐在那个破诊室里的样子,瘦了,黑了,衣服是別人买的。
“苏局长,咱们直接回局里吗?”坐在前排的短髮女干部回过头问道。
“嗯。”苏梦睁开眼,点了点头,“下午三点,通知各科室负责人开会,討论四平乡卫生院拨款的事。”
短髮女干部愣了一下:“这么快?不需要先调研一下?”
“调研过了。”苏梦的语气很淡,“今天就是调研。”
车上安静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再说话。
他们都知道苏梦的脾气,说了的事,从来不拖。
车到卫生局大院的时候,快一点了。
苏梦刚下车,就看见门口停著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牌號她认识,萧磊的。
她皱了皱眉,踩著高跟鞋往里走。
“苏局长,萧公子在会客室等你,等了一个多小时了。”门口的保安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苏梦没停步,径直往里走:“跟他说我不在。”
保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转身,会客室的门已经开了。
萧磊从里面走出来,西装笔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著一束红玫瑰,包装得很精致。
他看见苏梦,脸上堆起笑,快步迎上来。
“梦儿,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他把花递过来,“中午一起吃个饭?”
苏梦看了一眼那束花,没接:“萧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叫我苏梦,或者苏局长。梦儿不是你叫的。”
萧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好好好,苏局长,那苏局长中午赏不赏脸,一起吃个饭?”
“没空。”苏梦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萧磊跟上来,步子不紧不慢的,脸上还掛著笑,但眼睛已经开始冷了:“苏局长这是去哪调研了?一大早就不见人,手机也打不通。”
苏梦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四平乡卫生院。”
萧磊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的脸白了,嘴角抽了一下,手指攥著花束,包装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当然知道四平乡是什么地方,知道陈平在那个卫生院,知道苏梦去那里意味著什么。
“四平乡卫生院?”他的声音有点干,“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好调研的?”
“条件越差,越需要调研,卫生院几个月没发工资了,局里需要开会拨款。”
苏梦说完,径直的就离开了!
萧磊站在走廊里,手里那束花举著,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看著苏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最后把花摔在地上,转身走了。
他没出大门,而是拐进了办公楼另一侧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副局长办公室,门开著,分管副局长徐文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
他看见萧磊进来,赶紧站起来,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萧公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来来来,坐坐坐!”
徐文山亲自拉了把椅子,“喝茶还是咖啡?”
“茶。”萧磊坐下来,翘著二郎腿,脸色还没缓过来。
徐文山泡了杯茶端过来,陪著笑问:“萧公子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萧磊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他看著徐文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徐局长,苏梦今天去四平乡卫生院了,你知道吗?”
徐文山愣了一下:“四平乡?那种地方她去干什么?”
“去给她的前夫送温暖。”
萧磊冷笑了一声,“那个卫生院有个叫陈平的医生,是她前夫。她今天去调研,说白了就是去给他撑腰的,回来还要给那个卫生院开会拨款。”
徐文山的眼睛转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萧磊和苏梦的事,也知道萧磊的背景。
副市长的公子,得罪不起。
他赶紧表態:“萧公子你放心,拨款的事,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局里开会,我有一票。”
萧磊看著他,点了点头:“徐局长,你是个明白人,中午我请你吃饭,咱们边吃边聊。”
徐文山受宠若惊,连声说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去了卫生局对面那家私房菜馆。
包间里,萧磊点了最贵的菜,开了瓶茅台,给徐文山倒了一杯。
“徐局长,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萧磊端起酒杯,“四平乡那个卫生院,一分钱都不能拨。”
徐文山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萧公子,这个……苏梦那边怕是说不过去。她今天去了现场,回来肯定有报告,如果一点钱不给,面上不好看。”
“面上不好看?”
萧磊笑了,“徐局长,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几年了?”
徐文山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六年了。”
“六年都没动过,你就不想往上走一走?”萧磊放下酒杯,看著他的眼睛。
徐文山的心跳了一下。
他当然想往上走,做梦都想。
他在副局长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眼看著比自己资歷浅的人都上去了,他还在原地。
他缺的不是能力,是门路,是上面有人说话。
“萧公子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压低了。
“我爸今年还在位置上,明年就不好说了。”
萧磊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帮我这个忙,我会记著的。”
徐文山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酒烈,辣得他眼眶发酸,但他没眨眼。
“萧公子放心,拨款的事,我来办。”
下午三点,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
苏梦坐在主持人的位置上,面前摊著一份文件,是她中午赶出来的调研报告。
徐文山坐在她右手边,面前也摊著文件,但翻都没翻开过。
“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议题。”
苏梦开门见山道,“四平乡卫生院的拨款问题。我今天上午去实地看了,条件非常差,诊室是危房,设备老化,药品短缺,工资已经拖欠了三个月。
我建议从局里的专项经费中拨出五十万,用於四平乡卫生院的基础设施改善和设备採购。”
她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