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也许三秒，也许只有一秒，但陈平觉得很长，长得像把过去十几年又走了一遍。
苏梦伸出手：“陈医生，辛苦了。”
陈平看著她伸过来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乾乾净净的。
他以前握过这双手，握了很多年，在婚礼上，在医院的走廊里，在深夜的沙发上，在民政局门口，最后一次，她递给他离婚证，他没握。
他伸出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一点湿，是汗。
他握了一下，就鬆开了，很快，快到旁边的人都没注意。
但崔莹注意到了。
崔莹站在陈平旁边，从苏梦下车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看她。
看她下车的样子，看她跟赵国胜握手的样子，看她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的样子。
看她看陈平的样子。
那种眼神，不是领导看下属，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是一种很复杂的、压著的、收著的、但藏不住的东西。
崔莹的手攥了一下衣角，又鬆开了。
苏梦走到她面前：“这位是？”
“崔莹，我们这的会计。”赵国胜赶紧介绍。
苏梦伸出手：“崔会计，你好。”
崔莹握住她的手，笑了笑：“苏局长，欢迎。”
她的手很暖，握得很紧，鬆开的时候，多停了一秒。
苏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平一眼，没说话，转身往院子里走：“赵院长，带我们看看吧。”
赵国胜赶紧跟上去，走在苏梦旁边，半个身子侧著，像是在给她挡风。
他一边走一边介绍，声音在发抖，但越说越顺：“我们卫生院建了三十年了，前后两排房，前面是诊室、药房、注射室，后面是病房和宿舍。条件確实差了点，但大家都很努力，尤其是陈医生来了以后……”
他顿了一下，看了陈平一眼：“陈医生来了以后，病人多了不少，附近几个村的都来找他看病。前几天有个被五步蛇咬了的，没血清，陈医生几针就扎好了。还有隔壁孙家沟那个赵德柱，他老婆跳水库……”
“老赵。”王建国在后面咳嗽了一声，意思是说多了。
赵国胜赶紧收住：“反正……就是……陈医生来了以后，卫生院好多了。”
苏梦没说话，点了点头，跟著赵国胜往前走。
她看得很仔细，每个诊室都进去了，每个窗户都看了，每张桌子都摸了。
她摸到诊桌上那道裂缝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她看到药房里那些稀稀拉拉的药架子，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她看到注射室那盏发黑的紫外线灯，嘴角动了一下，也没说话。
她看到病房里那些掉了漆的墙和糊著塑料布的窗户，站了很久，转过身看著赵国胜。
“赵院长，卫生院的条件確实很差。”
赵国胜的脸红了，搓了搓手：“苏局长，我们也想改善，可没钱。县里不拨款，卫生院自负盈亏，病人少，收入低，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知道了。”苏梦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乾脆，“今天来就是了解情况的，你们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说。”
赵国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陈平一眼，陈平没看他。
苏梦转过身，看著身后那几个人：“你们先去到处看看，我跟卫生院的同事们单独聊聊，了解一下基层的情况。”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到处去看看了。
他们来这，也只是走走过场罢了，都是苏梦这个副局长开会要求的。
现在让他们隨便看看，就当是放鬆一下，反正这四平乡的环境不错。
短头髮女干部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苏梦一眼，苏梦点了点头，她跟著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阳光照在地上，水干了，地上又白了。
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像是在替他们说话。
“苏局长，你看……”
赵国胜搓著手，“要不先去办公室坐坐？我给你倒杯茶？”
“不用。”
苏梦笑了笑，“赵院长，我想跟基层的同志们单独聊聊，你先忙你的，不用陪我。”
赵国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行行行，苏局长你隨意。”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苏局长，茶还是倒一杯吧？”
“真的不用。”
“那苏局长，你想先跟谁聊聊？”赵国胜问道。
“跟陈医生吧，他毕竟是市医院过来的。”苏梦说道。
“好！”赵国胜说完，朝著陈平小声道：“陈医生，你跟苏局长好好聊……”
说完，赵国胜摆了摆手：“其他人都回去工作吧！”
赵国胜走了，王建国、刘伟、李芳、王涛也走了，各回各的诊室，各干各的事。
崔莹却没走，还是站在陈平身边！
此时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苏梦、陈平、崔莹。
苏梦看著陈平，陈平看著地上。
崔莹看著苏梦，又看著陈平，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陈医生，能找个地方聊聊吗？”苏梦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陈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崔莹一眼。
崔莹站在他旁边，没走，也没说话，就那么站著，像是在等什么。
“去我诊室吧。”
陈平说道。
他转身往诊室走，苏梦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平停下来，回过头看著崔莹。
崔莹还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浅蓝色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头髮飘在脸边上。
她看著陈平，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你去吧”，又没说。
陈平推开门，苏梦跟著他走进去。
诊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一盏旧檯灯。
桌上的木匣子被陈平收在抽屉里了，桌上乾乾净净的，只有一个笔筒和一本病历本。
苏梦在椅子上坐下来，陈平坐在对面。
两个人隔著一张桌子，像隔了一条河。
“卫生院条件真差。”苏梦先开口了。
“嗯。”
“你来了半个月了？”
“嗯。”
“瘦了。”
陈平没说话。
他看著桌上的笔筒，不看苏梦。
苏梦看著他，看了好一会，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停了一下。
“这件衣服，是新买的？”
陈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嗯，朋友帮忙买的。”
苏梦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了。
“那个崔莹……”她顿了一下，“你新交的女朋友？”
陈平抬起头，看著她。
苏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不对，她的眼睛在等，等一个答案，等一个宣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