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不嫌?”
“真不嫌。”
赵国胜鬆了口气,低头吸溜了两口面,又抬起头来:“陈医生,我跟你说实话,你来之前,我心里头直打鼓。
往年也来过几个对口支援的,待不住,最多两个星期就走了。
有一个更绝,上午报到,下午就不见了人影,打电话也不接,后来才知道人家直接回了市里,跟上面说我们这条件太差,没法工作。”
“我不走。”陈平给赵国胜吃了颗定心丸。
赵国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吃麵。
吃了两口,他又开口了:“你上午那手针法,真厉害。我干了二十年院长,没见过那样的。王建国干了二十年医生,也没见过。你是从哪儿学的?”
“家传的。”陈平说。
“真家传的?”赵国胜有点不信,“你家是哪的?”
“老家不在天海市,一个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陈平夹了一筷子面,“我六岁就离开那了,后来读书、工作,一直没回去过。”
“父母呢?”
“失踪了。”陈平的声音很平静,“我六岁那年,他们出了门,再也没回来。”
赵国胜的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陈平,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一会,他才说:“那你一个人,不容易。”
“习惯了。”陈平笑了笑。
面吃完了,赵国胜把碗里最后一口汤也喝乾净了,擦了擦嘴,把十六块钱压在碗底下。
“走吧,回去还能眯一会,下午也没什么事。”
两个人出了麵馆,走在四平乡的街上。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昏,街上没什么人,连狗都趴在屋檐底下吐舌头。
几个小孩光著脚在路边的水沟里趟水,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回到卫生院,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老母鸡不知道去哪了,槐树底下一地落叶。
“我去办公室眯一会,你也歇歇吧。”赵国胜打了个哈欠,端著缸子走了。
陈平回到诊室,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又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对面的山。
山上的树绿得发黑,一层一层的,像是泼了墨。
山顶上飘著几朵云,慢悠悠地往东边挪。
他又坐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那些东西还在,他试著去翻,像是翻一本无形的大书。
穴位、经络、药方、针法……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翻一页就多记住一点。
他不著急。
既然这东西到他手里了,那就慢慢来。
下午果然没什么事。
两点多来了个拉肚子的,刘伟给开了两片黄连素。
三点多来了个牙疼的,王建国看了看,说蛀牙了,得拔,但卫生院没有麻药,让人去乡里的牙科诊所。
四点钟以后,院子里就再没进过人。
陈平一下午都在诊室里坐著,把那本无形的大书翻了一遍又一遍。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走出诊室,站在院子里。
夕阳把西边的山头烧得通红,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浓墨,一笔一笔地涂上去的。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几只麻雀从枝头飞起来,嘰嘰喳喳地往山里飞。
王建国锁了诊室的门,跟陈平打了个招呼,骑上自行车走了。
刘伟也走了,他家在隔壁村,走路要半个小时。
李芳锁了药房,换了衣服,拎著包也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崔莹从会计室出来,锁上门,走到陈平旁边:“还不回去?”
“这就回。”陈平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后院走。
后院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今天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崔莹问道。
“挺好的,就是病人少了点。”陈平说道。
“一直这样,你慢慢就习惯了。”崔莹推开宿舍门说道。
“嗯。”
“晚上吃什么?要不要一起去刘叔那吃?他那儿晚上也开,有餛飩和包子。”
“行。”陈平点了点头。
“那七点钟,门口等你。”
“好。”
崔莹进屋了,门关上了。
陈平也推开自己的门,走进去。
木匣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铜锁上,泛著暗沉的光。
陈平在床边坐下,把木匣子拿起来,放在膝盖上。
他没再试著去开它。
有些东西,该来的时候会来的。
七点差五分,陈平推门出来的时候,崔莹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她换了件白色的短袖,头髮散下来了,披在肩膀上,跟白天扎马尾的样子不太一样,看著柔和了不少。
“走吧。”崔莹笑了笑。
两个人穿过卫生院的后院往前院走。
院子里暗下来了,槐树的影子融进夜色里,只有天边还剩一抹淡淡的灰白。
老母鸡已经回窝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出了卫生院大门,街上比白天冷清多了。
路边的铺面大部分都关了门,捲帘门拉下来,黑洞洞的。
只有几家还在营业,从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理髮店的张姐正坐在门口乘凉,手里摇著蒲扇,看见他们过来,笑著打招呼:“小崔,带男朋友吃饭去啊?”
“张姐,你又瞎说!”崔莹脸一红,脚步加快了几分。
陈平跟在后面,笑了笑没说话。
刘叔的摊子晚上不摆在巷子里,挪到了街边一棵大梧桐树底下。
推车旁边多支了两张桌子,一盏白炽灯泡掛在树枝上,嗡嗡响著,飞蛾绕著灯泡打转。
摊子上比早上多了几样东西,餛飩、包子、滷蛋,还有一小盆拌黄瓜。
“来了!”刘叔看见他们,嗓门还是那么大,“小崔,带男朋友来了?坐坐坐!”
崔莹已经懒得解释了,直接找了张桌子坐下。
陈平坐在她对面。
“吃什么?”刘叔围裙上擦著手走过来。
“两碗餛飩,一笼包子。”崔莹说道,“再来碟拌黄瓜。”
“好嘞!”
餛飩先端上来,大碗,汤麵上飘著虾皮、紫菜和葱花,热气腾腾的。
包子紧接著上来,一笼八个,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整齐。
拌黄瓜酸甜口,蒜末放得多,吃著爽脆。
陈平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紧实,汤汁饱满,比城里那些连锁包子铺强多了。
“这包子好吃。”陈平不住的点头。
“那当然,肉是早上现杀的猪,菜是地里现拔的,能不好吃吗?”刘叔在旁边得意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