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林那通电话没有让他犹豫太久。
五百小时寿命测试还在一號车间里跑著,曲线暂时稳定,可要把电泳沉积这套工艺真正钉进批量生產標准,光有电流曲线还不够。
那台日本產电子显微镜给出的截面照片,才是堵住最后一张嘴的东西。
姜明赶到航空材料所时,周长林已经站在主楼门口等他,手里夹著半支烟。
航空材料所主楼是座三层灰砖楼,走廊里的暖气片烧得滚烫,铁皮罩子上搁著两只搪瓷缸,茶水早已凉透。
“切片带了?”
周长林把菸头在窗台上捻灭,接过姜明手里那只黑布包著的铝盒,掀开看了一眼。
铝盒底部垫著脱脂棉,棉花中间嵌著一片不到指甲盖大小的银灰色薄片,边缘被金刚石锯片切得平整。
这是乙零三號管换下的旧涂层,在一百五十小时高温和水质杂质侵蚀下退役的那块阴极板残片,姜明特意保留了一角。
“跟我来,设备在地下一层。”
周长林领著他往楼梯口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乾脆的响声。
电子显微镜实验室比姜明想像中大得多,设备从地面一直伸到天花板,铜色镜筒粗如人的大腿,底座固定在独立浇筑的混凝土减震台上,四周用橡胶垫隔绝楼板震动。
一个三十出头的技术员从操作台后面站起来,镜片厚得像瓶底,推了推眼镜,朝周长林点头。
“老吴,这是第三电子厂的姜工程师,今天要做涂层截面形貌。”
周长林简单介绍了一句。
技术员接过铝盒,用镊子將切片夹出来,固定在黄铜样品台的弹簧夹具上,动作熟练,全程没说一句废话。
样品台被送入真空室,机械泵闷声响起。
姜明站在萤光屏前等著,周长林靠在旁边的铁皮柜子上,两人都没说话。
抽真空花了將近二十分钟。
技术员调好加速电压,电子束打在切片截面上,萤光屏亮了起来。
放大两千倍的图像呈现在面前时,周长林往前凑了半步。
涂层整体结构一目了然。
氧化鈰颗粒以亚微米级尺寸均匀分布在整个截面上,颗粒间距几乎一致,没有手工刮涂常见的团聚斑块,也没有气泡留下的黑色空洞。
颗粒排列规则得像是被人拿尺子量过。
“两千倍就能看出差別。”
周长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均匀度,確实不是刮涂能做到的。”
姜明没有接话,他在等更高倍率的结果。
“老吴,拉到五千倍,聚焦底层界面。”
周长林转头对技术员说道。
技术员旋动粗调旋钮,萤光屏上的图像抖了两下,很快稳定下来。
五千倍。
视野收窄到涂层最底部,靠近镍基底约零点三微米的区域。
姜明看到了。
一道极细的暗色线条横贯整个视野,宽度估计不到五十纳米,顏色比周围涂层深了半个色阶,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
但它確实在那里。
“这是什么?”
周长林的手指点在屏幕上那条暗线的位置,指甲在玻璃面上发出轻响。
姜明盯著那条线看了几秒,才开口。
“水质杂质迁移的痕跡。”
他把手插进工装口袋,指尖碰到里面那支用了大半的铅笔。
“钙、镁、铁离子在长时间电场驱动下,会朝界面方向迁移聚集,最后在涂层和基底交界处形成一条富集带。”
“反向脉衝把大部分杂质推回了晶粒內部,但最靠近基底的这一层,迁移路径太短,浓度梯度又最大,脉衝到达时能量已经衰减,没法彻底清除。”
周长林没有马上回应。
他弯下腰凑到萤光屏前,几乎把鼻尖贴到玻璃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
“这条暗线会影响管子性能?”
“乙零三换新涂层之前,发射电流从正常值掉了大约三个微安。”
姜明说道。
“这条暗线就是那三个微安的微观证据,杂质在界面形成导电热点,烧蚀了大约零点三微米深的涂层结构。”
“新涂层用去离子水配製悬浮液,从源头杜绝钙、镁、铁离子的引入,不会再出现这条东西。”
周长林沉默了很久。
实验室里只有机械泵持续运转的嗡鸣声。
“老吴。”
他突然开口,语气变得乾脆。
“这个倍率的截面照片拍三张,一张给姜工带走,一张留所里档案室,第三张我自己拿著。”
技术员应了一声,弯腰去调相机支架。
“这张照片应该存档。”
周长林转过身面对姜明,声音里没了答辩那天的审视和质疑。
“以后写批量生產工艺標准时,这就是『禁止使用普通蒸馏水』那一条的铁证。”
“谁要是嫌去离子水麻烦,想省掉这一步,把这张照片甩到他脸上就行。”
照片冲洗需要时间,技术员让他们下午再来取。
周长林把姜明领出实验室,两人顺著走廊往楼梯口走。
快到转角时,周长林忽然停住脚步,伸手把姜明拦到墙边。
走廊里没有別人。
“小姜,我问你个事。”
周长林的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
“电泳沉积这条路子,你觉得能铺多宽?”
姜明看著他,没有吭声。
“我们材料所正在攻涡轮叶片热障涂层。”
周长林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现在用的是等离子喷涂,涂层均匀性差得要命,返工率三成以上。”
“你今天那张截面照片上的均匀度,要是能搬到叶片涂层上面去,哪怕只做到一半,都够我们所里写三篇报告了。”
他顿了顿,搓了搓手指。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兴趣联合写一份技术备忘录,报到部委材料司去?”
“让上面知道,电泳沉积不光能做电子管阴极,这条路能用的地方多著呢。”
姜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工装袖口上蹭的铜绿。
“等乙型管五百小时跑完再说。”
“成。”
周长林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那我等你消息。”
……
姜明从航空材料所回到厂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十一月的北风颳得厂区路灯不住晃动,光圈在地面上画著忽大忽小的圆弧。
一號车间的灯火从铁皮窗缝里透出来,照得门口那片碎石地亮堂堂的。
小赵站在车间门外。
不是靠在门框上等著的站法,而是两只脚並得很齐,身板挺得笔直,像是特意跑出来截他。
“姜工。”
小赵迎上来时,手里攥著一张对摺的电报纸,纸面已经被他捏出褶子。
“大西北陈志远的电报,半小时前收发室送过来的。”
姜明接过电报展开。
路灯的光不够亮,他侧身凑到窗缝透出的灯光下,才看清上面的字。
前半段是缴获设备的运输信息:设备已装上军列专用闷罐车厢,预计后天下午抵达北京丰臺编组站,届时由科学院和第三电子厂各派一人到站接车。
后半段只有两行字,字跡比前面潦草得多,像是发报时临时加上去的。
“设备外壳除苏联铭牌外,另有一行手刻俄文编號,已被銼刀磨去大半,仅辨认出前三个字母。”
姜明把电报纸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著三个拉丁字母的对应注音。
mАГ。
“磁控管”的前三个字母。
他把电报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抬头看了一眼车间里透出的灯光。
五支管子的灯丝还在里面亮著,第三百三十小时的曲线还在往前走。
而后天,另一只管子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