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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周反应最快。
    他把手里的纸条往桌上一拍,转身就朝电话机走,嘴里已经在组织措辞:“目標关机,可能正在撤离,建议指挥所提前发起……”
    “等一下。”
    陈志远的声音从延迟线操作位传来,打断了老周伸向摇柄的手。
    老周停住,回头看他。
    陈志远站在示波器旁边没动,眉头皱著,目光落在屏幕那条不动的基线上,像是在辨认一道已经消失的墨跡。
    “如果真的在逃,信號应该是渐弱的。”
    他把记录本翻到前一页,手指压在三点零二分那组数据上。
    “你看最后这组脉衝,幅度跟之前一样,没有衰减,没有漂移,然后一刀切断。”
    老周的手从电话机上收了回来,脸上的急切却没有退。
    “一刀切断不就是关机吗?关了机当然就没信號了,这不是逃跑是什么?”
    “关机是关机,逃跑是逃跑,这两件事不一定绑在一起。”
    陈志远把记录本合上。
    “他如果要跑,为什么不在两小时前那段四分钟沉默的时候跑?为什么要等到三点钟?凌晨三点正好是合围部队到达预定位置的时间,他怎么知道的?”
    老周沉声道:“他不知道,那就是巧合。”
    “是巧合,还是他在等我们动?”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有接话。
    木板房里只剩接收机里电子管灯丝的嗡鸣,还有示波器时基电路的底噪。
    陆清禾没有参与爭论。
    她已经转回接收机面板前,右手搭在频率旋钮上,左手拿著铅笔,笔尖抵在记录本空白行的起始位置。
    她在调频率。
    旋钮从当前监听的三点八兆赫开始,每次往右微转一格,大约五十赫兹的步进。
    基线平静。
    再转一格,还是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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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志远注意到她的动作,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打扰。
    旋钮经过三点九兆赫、四点零兆赫、四点二兆赫,示波器上什么都没有。
    陆清禾鬆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又重新搭上去,继续往高处扫。
    老周在后面低声问:“你在找什么?”
    陆清禾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姜明之前通过电报转述过一条规律,老式短波地下电台在被测向逼近后,会突然切换到备用频率,短暂发射一次,確认对端链路还通著,然后进入长时间静默,让追踪者以为信號源已经转移或撤离。”
    她的手在四点五兆赫附近停住片刻,又继续往上走。
    “如果他没有逃,而是切了频率在等,我应该能在附近找到痕跡。”
    旋钮转到五点零兆赫,没有反应。
    她退回来,从四点八兆赫重新扫。
    陈志远低头看了一眼手錶。
    凌晨三点零八分。
    信號消失已经五分钟了。
    旋钮经过五点二兆赫时,陆清禾的手突然停住。
    不是她主动停的,是示波器基线上跳了一下。
    那一下极短,如果不是她一直盯著屏幕,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一根针尖粗的亮线从基线上弹起,还没来得及形成形状,就塌了回去。
    前后不超过零点零五秒。
    陆清禾的铅笔尖落在记录本上,写下两个数字:五点三千赫偏高,零点零五秒。
    她等了整三分钟,旋钮没有再动。
    示波器屏幕上也没有出现第二次跳动。
    “只有一次。”
    她把记录本翻给陈志远看,手指点在那个数据旁边的方位角读数上。
    方位角一百四十七度。
    和此前所有“三短一长三短”脉衝的方位完全一致,误差在测量精度之內。
    “还在那儿。”
    陈志远的声音有些乾涩。
    “还在那儿。”
    陆清禾重复了一遍,站起身走向电台。
    老周已经明白她要做什么,侧身让开位置。
    陆清禾坐到发报台前,压下发报键,用明语拍出一段简短电文。
    “通知指挥所,目標未转移,信號静默为待机状態,仍在原位,建议按原计划执行,时间不变。”
    发完后,她鬆开键,等待回復。
    木板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台里传来本底噪声。
    老周走回地图前,目光在那个红铅笔椭圆上转了一圈,又转向陆清禾。
    “你確定?”
    “方位没变。”
    陆清禾的回答很短,语气和记录数据时一样平。
    “如果他是故意露了那一下呢?故意让你找到,让你以为他还在,其实人已经从另一个出口跑了?”
    陆清禾回到接收机前坐下,没有正面回答。
    她翻出三年前测绘队的地形勘察副本,用铅笔指著旧掩体的位置。
    “入口朝西南,深度三到四米,那个洼地三面是风蚀残丘,只有西南方向能出来。”
    “一连从东南沿干河床接近,二连从西面迂迴,西南方向被卡死了。”
    她把副本推到一旁,目光重新落回示波器屏幕。
    “他如果要跑,现在跑也跑不掉了。”
    “如果他不跑,这次静默就是在等我们露头,好打反击。”
    “不管哪种情况,围捕不能停。”
    电台扬声器里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滴答声。
    指挥所的回覆到了。
    陈志远凑过去抄收,铅笔在纸上快速划动。
    抄完后,他把纸条递过来。
    四个字:按计划执行。
    ……
    凌晨三点三十分整。
    木板房外的戈壁夜空漆黑,地平线和天幕之间没有过渡。
    白天的风沙已经沉下去,空气冷得发硬。
    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上,一点橘红色的光从地面弹起,拖著细长的尾跡向高处攀升。
    红色信號弹在最高点炸开,光芒把方圆两百米的沙地照成暗红色。
    低矮的沙丘和风蚀残丘在一瞬间有了轮廓,隨后光芒衰减,碎片向四面飘落,戈壁重新被黑暗吞没。
    陆清禾从窗户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信號弹的余暉。
    她没有回头,手已经重新搭在接收机面板上,左手的铅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
    甲零二的电流表指针还在一百三十四微安的位置,没有变化。
    接收机频率已经调回三点八兆赫主监听频道,延迟线恢復標准配置。
    如果敌台在合围过程中开机通信,她需要第一时间捕获方位变化,並报告指挥所。
    如果对方始终沉默,她就看著那条基线,直到行动结束。
    三分钟过去,基线安静。
    五分钟过去,还是安静。
    八分钟过去,依旧没有变化。
    老周站在窗边,目光一直望著东南方向那片地平线,试图分辨合围部队推进的痕跡。
    但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第十分钟。
    陈志远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透的开水,缸子碰到牙齿,发出轻微的磕响。
    第十一分钟。
    示波器屏幕上,那条安静了整八分钟的绿色基线,毫无预兆地从一根细线膨胀成了一堵白色的墙。
    不是脉衝,没有间隔,没有调製,也没有此前见过的任何波形特徵。
    那是一面从屏幕底部涨到顶部的连续白噪声,覆盖了扫描线能显示的全部幅度范围。
    扬声器里爆发出密集的嘶声,音量大到接收机前级增益管输出端的限幅二极体被逼到了截止状態。
    陆清禾的铅笔尖在记录本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她的视线从示波器屏幕转向甲零二的微安表。
    指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左抽动。
    一百三十四。
    一百二十。
    一百零五。
    甲零二的阴极涂层在全频段高功率射频衝击下开始坍塌。
    管壳里那层维持了两百多小时的稀土发射层,正在被迅速耗尽。
    九十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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