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老孙扛著那台报废雷达触发器残壳回来时,铁皮外壳上的漆已经蜕成暗灰色的鳞片,磕在门框上,簌簌地往下掉碎屑。
    他把东西搁在工作檯尾端,顺手拧开四颗固定螺丝,把顶盖掀掉。
    里面的线路板早就被人拆走了大半,但底部那只黑色的脉衝变压器还安安静静地蹲在原位。
    初级线圈上缠著完整的漆包线,铁芯上只有一处指甲盖大小的锈蚀。
    老孙从工具箱里抽出一张细砂纸,沾了点变压器油,三两下把锈斑磨平抹匀,又用手指在铁芯表面来回摸了一遍,这才点了点头。
    “铁芯能用,次级得重绕。”
    大刘几乎是跟著老孙后脚进来的,怀里还抱著从隔壁废旧设备箱里翻出来的两只高压云母电容和一只扼流圈,全都用旧报纸裹著。
    姜明把草图摊在台面中央,铅笔尖点在脉衝变压器符號旁边。
    “初级十二圈保持原样,次级绕四十圈,升压比一比三点三,乾电池组十二伏输入,次级输出大概四十伏峰值。”
    “四十伏是上限。”
    老孙已经在拆初级线圈旁边的固定卡环,声音闷在弯腰的姿势里。
    “你说超过四十就会击穿涂层,绕组公差得留余量。”
    “那绕三十五圈,输出约三十五伏,场强在安全区间中段。”
    老孙直起腰来,用扳手柄在掌心掂了掂,又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卷细漆包线和手摇绕线架,转头看了大刘一眼。
    “你去量三十五圈的线长,我来绕。”
    小赵在测试架那边喊了一声:“262小时整,零四號283.2,比上次又低了零点二。”
    姜明应了一声,眼睛盯著草图上阻容延时电路的位置。
    脉衝宽度由电阻和电容的乘积决定,他需要4.7微秒左右的宽度。
    手边的云母电容標称值是1000皮法,配4.7千欧电阻,正好能给出4.7微秒的时间常数。
    4.7千欧不是標准阻值,但可以用4.3千欧和390欧串联凑出来。
    大刘递来电阻盒的时候,姜明直接报了两个数字。
    大刘翻找出对应色环的碳膜电阻,用万用表核过阻值后,剪下引脚递了过来。
    凌晨一点四十分,老孙把绕好的脉衝变压器固定在一块三合板上。
    旁边依次排列著振盪电路板、晶闸管触发模块和隔直电容。
    所有元件之间的连线,都是从废设备上拆下来的单芯铜线。
    焊点被老孙用松香烙得圆润饱满。
    姜明蹲在地上,用万用表最后一次核对输出波形参数。
    示波器探头夹在次级输出端,屏幕上呈现出一个乾净的负向尖脉衝,幅度三十六伏,宽度约五微秒。
    小赵凑过来看了一眼:“比计划宽了零点三微秒。”
    “在容许范围內。”
    姜明站起身来,目光移向测试架上的乙零四號管。
    真空管外壳在日光灯下反射出暗哑的金属光泽,阳极引脚旁边有一个备用端子。
    那是当初老孙装管时,按姜明要求预留的测试口。
    “耦合线从这里接入。”
    姜明用镊子夹著一段带绝缘套管的细导线,焊在备用端子上。
    另一端,则通过隔直电容连接到脉衝发生器的次级输出。
    老孙站在侧面,手里攥著一块干棉布,隨时准备在出事时断开电池组供电跳线。
    小赵退后两步,但眼睛没离开微安表錶盘。
    车间里安静得只剩灯丝嗡嗡的底噪,以及头顶日光灯镇流器的微弱振动。
    “打。”
    姜明按下脉衝发生器的启动按钮。
    示波器屏幕上跳出一个极窄的反向尖峰,微安表指针向下抖了不到半格,又弹回原位。
    284刻度线。
    没有击穿。
    老孙长出一口气,手里的棉布鬆了松,又攥紧了。
    “设定自动触发,每六十秒一次。”
    姜明拨动定时器旋钮,听到继电器咔嗒一声吸合。
    从这一刻起,每分钟一发的微秒级反向脉衝,开始注入乙零四號管的阴极涂层。
    它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每隔六十秒,就把试图滑落到界面的杂质离子往回推一把。
    第一个二十分钟周期过去了。
    微安表指针稳稳地贴在284上,没有出现此前每二十分钟必来一次的下跳。
    小赵的铅笔悬在记录纸上方等了很久,最终只写下一行:“262h40m,284.0,无跳动。”
    第二个周期,284。
    第三个周期,还是284。
    老孙终於把棉布扔回工具箱里,声音里带著一种压了很久后才冒出来的粗气。
    “你管这叫什么,带电修管子?”
    “不是修,是预防性维护。”
    姜明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隔壁的乙零五號管上。
    按推算,零五的暴露窗口在280到300小时之间,当前才跑到263小时,还有十几个小时的窗口期。
    “老孙,再绕一套耦合线圈给零五號也接上,不等它出症状,提前清洗。”
    “行。”
    老孙转身去取漆包线,经过脉衝变压器时,用指头弹了一下铁芯边缘,自言自语似的嘟囔道:“这铁芯锈过的那一块我补了油,撑个一百小时问题不大,再往后就得换块新的。”
    姜明点头记下这个时限。
    大刘已经开始量线了。
    小赵把接下来的逐时记录表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尖在页边空白处犹豫了一下,写上“带电手术”四个字。
    隨即,他又觉得这不像正式用语,便用铅笔侧锋轻轻划掉,只留下一道浅灰色的痕跡。
    凌晨三点整,第二套耦合线路焊接完成。
    乙零五號管的备用端子上,也接好了同样规格的脉衝注入线。
    两台脉衝发生器同步运行,定时继电器每分钟咔嗒两声,前后差半秒。
    姜明站在测试架前,目光从零四扫到零五,又扫到零一和零二。
    乙零一和乙零二的微安表指针,贴在同一个位置已经超过一百小时,没有任何波动。
    涂层偏厚带来的缓衝余量,在这两支管子身上发挥著最大的保护作用。
    但他的视线,在乙零二號管的灯丝电流表上停住了。
    那只小錶盘的刻度极细,正常值是0.85安培。
    姜明记得六十小时前的读数是0.85。
    现在,錶针停在0.87。
    过去十个小时里,灯丝电流上升了0.02安培。
    这不是涂层的问题。
    灯丝电阻隨运行时间上升,意味著钨丝在高温下缓慢蒸发变细,截面积减小,从而导致电阻升高。
    在恆压供电下,电流本该下降才对。
    可现在电流反升,只有一种可能。
    灯丝某处出现局部过热,导致该区段电阻率异常降低,整体等效电阻下降,电流隨之上升。
    局部过热,是灯丝断裂的前兆。
    姜明的铅笔尖在笔记本上戳出一个小坑,停在那里没有动。
    涂层杂质他有办法推回去,灯丝蒸发他推不回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