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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接话。
    会议室里只剩暖气管水锤的闷响,以及日光灯镇流器细微的嗡鸣,像是整个房间都在等一个起手式。
    姜明没有给沉默继续发酵的时间,转身面向黑板右侧那片空白区域,从粉笔槽里重新捏起那根已经短了一截的白粉笔。
    粉笔尖触上黑漆面,第一个符號是希腊字母t,下標写的是佩尔斯纳巴罗。
    “周教授问滑移係数取值来源,我从底层推一遍。”
    姜明的声音被连续通宵值班熬得有些沙哑,语速不快,但粉笔落得极稳,每个字母和数字之间都没有犹豫。
    “镍基底是面心立方,但阴极涂层的鈰钡固溶体在高温下呈体心立方相,体心立方晶体的主滑移系是{110}?111?,位错核心宽度窄,佩尔斯势垒比面心立方高一个量级。”
    他写下第一行,位错攀移激活温度与熔点的比值关係,零点四倍熔点为临界线。
    周长林的钢笔重新拿起来,笔尖跟著黑板上的符號,在笔记本上同步记录。
    写到第三个等號时,他停住了。
    因为姜明接下来写的是德拜模型下,热振动均方位移与温度的显式关係。
    “温度高於零点四倍熔点,晶界位错获得足够热激活能,开始攀移,滑移係数不再是固定数值。”
    姜明在第二行写出指数衰减函数,將佩尔斯应力表达为温度的连续函数,激活能则取体心立方鈰钡固溶体的实验值范围。
    马工把身体往前探了几分,胖圆的脸上,原本掛著的篤定终於鬆动了。
    他在列寧格勒学的固体物理课上,確实讲过这套东西。
    但从来没有人把它和电子管阴极涂层的工艺参数联繫在一起。
    姜明继续往下写第三行,將位错密度与晶界面积的比值,代入界面剪切应力表达式,推出应力隨温度变化的完整曲线。
    周长林的笔停了。
    不是因为看不懂。
    恰恰相反,是因为每一步都看得太懂了,逻辑链条自洽到令人不安的程度。
    “苏联一九四八年报告里取的滑移係数,是室温到两百摄氏度区间的线性擬合平均值。”
    姜明在第四行写出那个平均值,又在旁边標註实际应力曲线在三百七十八摄氏度处,对应的真实滑移速率。
    两个数字之间,差了三点七倍。
    “用这个平均值代入降温台阶计算,会低估界面剪切应力接近四倍。所以苏联规范把共晶触发閾值定在百分之零点二,本质上,是用错误的力学参数算出来的保守上限。”
    粉笔在“四倍”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白粉扑在姜明袖口已有的焦黄松香渍上。
    刘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开口,却又合上了。
    他原本想质疑体心立方相的稳定性区间,但姜明已经在第五行补上了相图数据。
    鈰钡固溶体在六百摄氏度以上稳定为体心立方,降温至三百八十摄氏度时,相变尚未发生,体心立方滑移系统仍然有效。
    这一步堵得精確,像是提前知道对方要问什么。
    周长林放下钢笔,食指压在笔记本最后一行记录上,目光从黑板收回来,落在姜明脸上。
    “你这个推导,在数学上是闭合的,物理图像也说得通。”
    他的语气已经和十分钟前判若两人。
    傲慢全部收了起来,换上的是实验物理学家面对一组漂亮数据时,那种审慎。
    “但我有一个疑问。”
    周长林翻开笔记本空白页,在上面画了一个问號,又圈进方框里,隨后指向黑板第三行的位错密度取值。
    “体心立方鈰钡固溶体的位错密度实验数据,国內没有仪器能测,苏联那边也只在纯金属上做过。你这个数值的来源是什么?”
    马工听到这个问题,眼睛也亮了起来。
    这確实是整条推导链上最薄弱的环节。
    如果姜明给不出可信来源,前面五行推导就悬在空中。
    姜明没有迴避。
    他拿起粉笔,在第五行末尾补上一组不等式。
    “直接测量我確实做不到,国內没有透射电镜。”
    他承认得乾脆,没有遮掩。
    “但位错密度有上下界。上界由晶粒尺寸决定,我的电泳涂层晶粒尺寸可以用光学显微镜测,实测在零点八到一点二微米之间,对应位错密度上界,可以用霍尔佩奇关係反算。”
    他在黑板上写出反算公式和代入数值。
    “下界由退火温度决定。三百八十摄氏度退火三十分钟后的残余位错密度,有苏联一九五零年铁基合金的实验参照,体心立方体系之间的差异不超过半个量级。”
    上下界被圈了出来,真实值落在中间。
    代入应力计算后,结果变化范围小於百分之十五,不影响共晶閾值上移到百分之一点六以上的结论。
    周长林盯著那组不等式看了將近半分钟,钢笔帽在左手掌心无声转了一圈。
    他在笔记本空白处又画了第二个问號。
    这一次没有圈方框,只是轻轻划了一道,然后合上本子。
    这个动作很细微,只有坐在旁边的马工注意到了。
    马工没有说话,但他从周长林的脸上读出一个判断。
    数学过了。
    许崇文坐在旁听席上,两手交叠放在公文包上方,面色从僵硬逐渐转为一种说不上来的灰白。
    他原本篤定,姜明不可能在没有苏联文献支撑的情况下,给出自洽推导。
    可黑板上那六行公式,加上五行补充公式,已经把他的判断碾成了碎片。
    周长林再次开口时,嗓音里那股从列寧格勒镀回来的腔调淡了许多。
    “理论推导我暂时没有找到逻辑漏洞,但黑板上的东西再漂亮,也是纸面文章。”
    他把钢笔帽拧紧,插回胸前口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姜明同志,你能给我看实际测试数据吗?涂层在长时间高温运行后的发射电流稳定性曲线,你手上有多少小时的连续记录?”
    这句话落下来,会议室里的空气质地变了。
    张厂长攥著搪瓷缸的手鬆开了。
    因为他听得出来,周长林这句话不是在找茬,而是在求证。
    一个从质询者变成求证者的人,已经在心里接受了理论,只需要数据来完成最后確认。
    吴汉章看了姜明一眼,手指已经搭上桌面那份二十三页工艺报告的牛皮纸封面。
    姜明点头,转身朝吴汉章示意。
    吴汉章把报告双手递向周长林,翻开的第十四页数据栏朝上。
    乙零一號静態发射电流二百八十五微安的数字,被红笔双线圈出,正对著旁边苏联手册同型號最佳记录二百二十一微安的铅笔標註。
    两个数字,即將同时落入专家组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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