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把甲零一號管从测试台上取下,检查完封接口和管脚状態,確认无异常后,放回防震盒。
这支管子已经在杂波频段连续运行超过十二个小时,发射电流从未跌破二百七十,阴极暗红色的光始终均匀。
“换二號管上。”
老周把甲零二號管从防震盒里取出,按流程装上测试台。
校正后的备用表並联进迴路,低压预热三十分钟后,开始逐档升压,每档保持五分钟。
额定功率下,主表读数二百六十九,备用表二百七十一,稳定,无摆动。
陈志远盯著錶盘,低声道:“推频率。”
老周慢慢转动信號发生器旋钮,输出频率滑入杂波区。
錶盘上的指针开始出现熟悉的短促颤动,和昨晚甲零一號管遇到的节奏一样,间隔在二十八到三十三秒之间。
但甲零二號管的发射电流几乎纹丝不动。
陈志远盯了三分钟,备用表指针始终锁在二百七十一,连正负一个微安的漂移都没有。
甲零一號管在杂波区运行时虽然没崩,但仍有正负两个微安以內的颤动。
甲零二號管比它还稳。
老周凑到錶盘前,用手背擦了擦眼里的沙尘。
“这支比第一支还稳,你確定这两支管是同一批出来的?”
陈志远翻开姜明的出厂清单复写件,指著上面的数据。
“甲零一出厂二百七十五,甲零二出厂也是二百七十五,工艺流程完全一致。”
他说完,在记录纸上標註时间,继续盯著錶盘。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甲零二號管在杂波区稳定运行半小时,没有出现任何衰减跡象。
老周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菸捲,没有点,只叼在嘴里嚼著烟纸。
“陈志远,我干通信十一年了,苏联管子用过不下二十种型號,没见过哪支在这种干扰下能撑住半小时。”
“你这两支倒好,跑了一天一夜又半小时,跟没事一样。”
陈志远没有接话,只把记录本上甲零一和甲零二的数据並排放在一起看。
两支管子在相同杂波频段下表现高度一致,发射电流差异不超过两个微安,衰减速率几乎为零。
这说明第三电子厂的工艺不是碰运气。
第一支能打,第二支也能打,就不是偶然。
他在记录纸底部写下一行字。
“甲零一与甲零二杂波区表现一致,工艺重复性確认。”
写完这行字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姜明那份预案最后附的一句话,那句话用括號括著,像是隨手加的备註。
如果两支管表现一致,说明咱们的路没走歪。
陈志远合上记录本,拿起电报稿纸开始写。
同一天下午,北京郊区第三电子厂。
姜明在一號车间看到机要室转来的电报时,正坐在测试台旁整理前一天的通灵笔记。
“甲零二號管杂波区运行三十分钟无衰减,发射电流稳定二百七十一,两支管同频段表现一致,工艺重复性確认。”
姜明把电报纸放在桌上,拿铅笔在旁边写了一个“v”字。
两支管都扛住了。
第三电子厂的百分之一点一配方、七度自锁边、可伐合金阶梯退火,以及全部烧结曲线和密封工艺,都不是孤例,而是可重复的技术体系。
这个结论,比任何单支管的数据都重要。
吴汉章从车间另一头走来,看到桌上的电报纸,弯腰扫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重重拍了拍姜明的肩膀。
老总工的手掌粗糙厚实,拍在肩上,带著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姜明把电报纸折好收进口袋,开始想下一步。
两支管都能在杂波区稳定运行,这是好消息。
但昨天王主任和张厂长给他看的信息,仍压在他心里。
脉衝间隔二十八到三十三秒,平均三十秒,和某份旧短波资料里的发报规避手法吻合,只是方向相反。
如果对方使用周期性脉衝的目的不是压制通信,而是试探测向能力,那他们真正想知道的,就是这片区域有没有人能找到他们。
换句话说,对方知道自己在发信號,也知道信號迟早会被察觉。
他们不怕被察觉,怕的是被定位。
姜明坐在铁皮桌前,用铅笔在草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示意图。
一个发射源向外辐射脉衝信號,几个接收点分散在不同位置,各自收到信號的时间和强度都不同。
如果多个接收点能同时记录信號到达时间,理论上就能用时差交叉定位发射源方向。
但如果脉衝节奏带有刻意设计的不规则跳变,接收端的自动增益控制就会產生瞬態响应偏差,相位比较精度也会大幅下降。
测向会变得不可靠。
这就是对方的目的。
他们不在乎被听到,只在乎不能被找到。
姜明放下铅笔,盯著草纸上的示意图看了很久。
管子能抗住干扰,保证通信不中断,只是第一步。
如果对方换一种干扰方式,或者继续加大功率,管子不可能无限制地硬扛。
真正要解决问题,不能只在接收端被动防守。
得找到对方在哪里。
只要找到源头,问题就结束了。
他今天的五次通灵,全都用在了这个方向上。
第一次,他问火爆先驱,电子管在短波测向接收机里承担什么角色。
先驱的回答简洁粗暴,核心只有一句话。
测向接收机的灵魂不在放大器,而在混频级。
混频管的噪声係数和频率稳定性决定相位比较精度,相位比较精度决定测向的角解析度。
第二次,他问真空与材料界面先驱,当前这支管子能不能直接用在测向混频级。
对方语速很快,直接否定了。
你的管子是功率管,不是混频管。
混频管要的是低噪声和高线性,和抗干扰是两码事,別乱套。
第三次,他问精密仪器女先驱,简易测向设备最核心的结构限制是什么。
她的回答冷静准確。
最简易的测向需要一个环形天线,以及一个能做相位比较的接收前端。
精度取决於天线口径和接收机噪声基底,口径越大,方向越准;噪声越低,分辨越细。
第四次,他追问,如果对方用不规则脉衝干扰相位判断,有没有对抗手段。
火爆先驱又骂了他一句,说这是通信对抗的范畴,不是管子的范畴。
但最后,对方还是补了一句。
如果能把脉衝到达时间精確记录到毫秒级,用事后比对代替实时测向,不规则节奏就骗不了你。
第五次,他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
用现有工业条件做一副简易环形天线,最低精度能做到什么水平。
女先驱给出一个数字范围和几个关键约束。
口径不小於三十厘米,铜管壁厚不低於一毫米,屏蔽缝隙必须精確对准正前方,接地必须单点。
这样做出来的精度大约能到正负十五度,在短波频段足够给出粗略方向。
正负十五度。
不够精確,但足够缩小搜索范围。
五次通灵用完后,姜明坐在铁皮桌前,面前摊著三张草纸,上面写满了箭头和数字。
他拿起一张乾净的纸,开始画图。
一个圆环,直径三十五厘米,用紫铜管弯制,环面顶部留出三毫米宽的屏蔽缝隙,底部接同轴电缆,引到接收机输入端。
环形天线旋转时,信號强度会出现零点,零点方向就是信號来源,或者它的反方向。
配合一支噪声係数够低的混频管和一台窄带接收机,就能做出最原始的手动测向设备。
他不需要造雷达,也不需要造制导系统。
他只需要一副能转动的环形天线,和一支好管子。
管子,他已经有了。
环形天线的结构並不复杂,以老孙的手艺,弯个紫铜环不是问题。
真正的瓶颈在混频管。
他现在做出来的是大功率抗干扰管,不是低噪声混频管。
这是两个方向。
但至少,方向已经清楚了。
姜明把草图折好,在右下角写下一行字。
“要找源头,不能只抗干扰,必须测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