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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一號车间的旋片泵吐著粗气,机油味被搅得发酸。
    操作台上摆著新打磨的可伐合金支撑环,冷光贴著铁皮桌面滑过去。
    第一支管子虽然跑出了数据,可没人敢把这口气松完。
    姜明把写满绝密编號的台帐推到小赵面前。
    “今天我不碰闸刀,也不报参数。”
    他点了点台帐上的墨跡。
    “你读指令,孙师傅和大刘按你的口令干。”
    “错一步,这支管子直接报废。”
    小赵手里的钢笔磕在桌面上,黑墨洇出一团。
    “姜工,这可是全厂最后一点家底。”
    “我嘴要是瓢了,张厂长能扒我一层皮。”
    姜明拉过矮木凳坐下,在废纸上画热循环草图。
    “军工生產要的是能写在纸上复製的规矩,不是靠谁今天手稳。”
    老孙把什锦銼扔到铁砧上,抓起可伐合金。
    “小赵,別磨嘰。”
    “今天老子这双手归你管。”
    “你说往左,我绝不往右。”
    大刘戴著石棉手套,守到液氮罐边。
    “赵哥,你就当我们是两台铁皮机器。”
    “指哪打哪。”
    小赵咽下唾沫,翻开第一页。
    “第一项,可伐合金表面镀镍,温度控制在四百度区间。”
    老孙点燃喷枪,蓝焰舔上金属表面。
    大刘举著温度计,死死盯住刻度。
    “赵哥,火候怎么判?”
    “看镍层顏色。”
    “发暗红就撤火,別凭手感。”
    小赵的尾音稳了些,钢笔在台帐上划下第一道勾。
    “孙师傅,停火。”
    “进炉前用紫铜夹具固定两端。”
    “大刘,氢氮混合气三比一。”
    “盯住流量计,指针不能过红线。”
    管子被推进烧结炉核心区。
    姜明始终坐在旁边,只在关键节点扫一眼仪表。
    他要把这个靠老师傅手感撑著的作坊,硬拉进军工流水线。
    温度爬到八百度,又转入退火程序。
    小赵盯著秒针,喊出下一道口令。
    “阶梯降温开始。”
    “四百度区间强制停一小时,释放应力。”
    炉腔红光一点点暗下去。
    老孙攥著旱菸杆盯温度计,大刘连手套都没敢摘。
    掛钟走完一圈。
    管子出炉。
    老孙用长柄铁钳,把带著余温的正式管夹进白瓷盘。
    姜明拿起放大镜,贴近玻璃和金属封接的支撑环外圈。
    那道要命的冰裂纹没有出现。
    可伐合金的膨胀係数,压住了玻璃收缩曲线。
    这支管子活下来了。
    大刘衝上去接真空泵管路。
    旋片泵发出闷吼,水银计黑针一路滑过十的负五次方刻度,停在下面没有回弹。
    封装完成后,管子被送上电子发射测试台。
    黑胶闸刀拉下。
    微安表指针衝破两百,最后钉在二百七十五微安。
    吴汉章端著茶缸走来,脸上的褶子全舒开了。
    “好小子,这回咱们真把苏联人的命根子续上了。”
    他把茶缸往桌上一顿,转身就喊。
    “老孙,去找食堂老李。”
    “今天一號车间加两个肉菜。”
    姜明伸手拦住他,把测试台电源开关锁在常开。
    “吴工,管子还不能下线。”
    吴汉章脚步一停。
    “二百七十五微安还不够?”
    “军用电台到了大西北,一开就是几天几夜。”
    “光看点亮数据,那是哄自己。”
    姜明看向小赵,把记录板递过去。
    “建立连续寿命测试台帐。”
    “从现在起,十二小时热循环抗压。”
    “不断电,不降负荷。”
    吴汉章盯著液氮冷阱,脸色疼得发紧。
    “十二小时满负荷跑,那台破冷阱要吞多少液氮?”
    “你这是扒后勤库房的底裤。”
    “上了战场,掉线的管子就是人命。”
    姜明没退。
    “液氮再贵,也比不上前线的命。”
    他把记录板塞进小赵手里。
    “你们三个轮班倒。”
    “眼睛不能离开仪錶盘。”
    交代完,姜明抓起挎包出了车间。
    夜里,厂区外的冷风卷过铁门。
    姜明回到单身宿舍,连煤油灯都没点,盘腿坐上硬板床。
    古铜色封皮的人脉通天录在脑海里翻开,金属光一层层浮起。
    今天最后三次通灵机会,必须用来给寿命测试打底。
    他先找上那位精密仪器与真空系统工程女先驱。
    “前辈,连续十二小时满负荷热循环,管壳內部会有什么隱性放气风险?”
    女先驱开口就切入要害。
    “时间拉长后,金属吸附的残余气体会二次释放。”
    “真空计会出现周期性抖动。”
    “抖动幅度不超过半个刻度,就属於物理平衡。”
    “不要切电源。”
    姜明摸黑记下半个刻度。
    这就是判断漏气和正常放气的生死线。
    第二次通灵,他连线材料界面物理同门。
    “前辈,长时间热循环会不会导致阴极涂层慢性剥落?”
    对方语速飞快。
    “云母陶瓷垫层已经排乾结晶水,底部撑得住。”
    “顶层稀土浆料高温下会发生晶格迁移。”
    “四小时后,发射效率会进入自然衰减期。”
    “掉幅不超过百分之五就合格。”
    “別碰电压补偿。”
    姜明把百分之五圈出重线。
    超过红线,国產稀土配方就撑不住长时间高压。
    最后一次,他接通那位脾气火爆的早期电子管先驱。
    “前辈,测试台长时间运行,绝缘电阻会不会老化,干扰数据?”
    对面开口就骂。
    “你们作坊里那堆破仪表,跑三个小时线圈就发热。”
    “读数必须扣除测试台温漂误差。”
    “不然全是废纸。”
    姜明把“温漂误差”四个字圈死,三次通灵额度耗尽。
    他睁眼抓起大衣,直奔一號车间。
    白炽灯滋滋作响。
    小赵坐在测试台前攥著钢笔,墙上掛钟刚到第三小时末尾。
    铁皮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
    小赵抬头,笔尖在记录本上划出长长墨痕。
    “姜工,停表。”
    他指向微安表,喉咙发紧。
    “发射电流在二百七十五和二百七十四之间,出现周期性波动。”
    姜明快步走到控制台前,盯住黑色指针。
    指针按固定频率跳动,每一次都卡在同一个节拍上。
    这不归残余气体释放管。
    气体释放的抖动没有规律。
    眼前这根指针,却明显带著人工干预的痕跡。
    姜明的手悬在电源总闸前,没有落下。
    “管子內部没出问题。”
    他转头看向墙角那根老旧工业电缆。
    “厂区外部电磁环境在变。”
    “有东西顺著电源线爬进测试台。”
    大刘蹲在液氮罐旁,盯著霜层异常融化。
    “姜工,冷阱液氮消耗翻倍。”
    “这破罐子在跟外头那东西较劲。”
    姜明收回手,把测试台电压补偿旋钮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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