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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一號车间大门刚拉开,阳光混著机油味涌了进来。
    姜明把帆布挎包扔上工作檯,隨手解开领口第一颗扣子。
    吴汉章端著掉漆的搪瓷缸走过来,眼底全是熬夜留下的血丝。
    “保卫科昨晚折腾了一宿,老张发了火,刘守信和小李暂时被封在招待所那头。”
    他把茶缸重重放在桌上,声音里压著疲惫。
    姜明拿起材料台帐翻了一眼,语气很稳。
    “保密审查是张厂长的事,咱们手头这批管子等不起,第一炉微量掺杂验证今天照常启动。”
    小赵推了推厚底眼镜,拿起记录板。
    “姜工,昨天已经测过空载极限了,现在是不是可以直接把氧化鈰分装下炉?”
    姜明合上台帐本,没有半点犹豫。
    “不行,今天先绕开稀土材料,跑空炉升温抽气曲线。”
    大刘从泵体旁钻出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炉子里空荡荡的,昨儿不是刚抽到负五次方了吗?”
    姜明走到老旧烧结炉前,屈指敲了敲铁皮外壳。
    “真空泵是达標了,可炉腔里全是过去烧劣质材料留下的积碳和暗垢,石英舟和镍基底常温下看著乾净,一旦加热,附著在金属和陶瓷表面的水分子就会疯狂往外跑。”
    他指著墙上的水银温度计,声音压得很稳。
    “如果不在正式下料前摸透这条放气底线,后面测出来的发射效率数据全是骗鬼的假象。”
    老孙把旱菸杆在鞋底磕了磕,转身走向工具架。
    “別废话了,听姜工的准没错,大刘,带两个技术员过来搭把手。”
    几个工人立刻围著旧烧结炉拆卸法兰。
    老孙用粗砂纸打磨炉膛里的焦黑积碳,铁锈和粉尘落了一地。
    大刘蹲在墙角,用航空汽油反覆擦拭十几个石英舟,刺鼻气味很快在车间里散开。
    两个年轻技术员拿著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温度和真空度坐標轴。
    日头顺著高窗爬上屋脊。
    上午十点,重新组装好的烧结炉接通电源。
    姜明站在旋片泵旁,戴上粗线手套,推上黑胶闸刀。
    机器轰鸣声再次填满车间。
    小赵趴在麦氏真空计前,眼睛死死盯著指针。
    炉温从室温缓慢上升,指针很快跌进负五次方帕斯卡的安全区。
    眾人还没来得及鬆气,炉腔里的加热丝温度就超过了四百度。
    “不对劲!”
    小赵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嗓门直接变了调。
    “真空度回弹了!”
    吴汉章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錶盘前,双手按在玻璃罩上。
    原本稳定在负五次方的指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回退。
    负四点八次方。
    负四点五次方。
    指针一路狂飆,最终停在十的负四次方帕斯卡附近疯狂跳动。
    车间里静得只剩皮带传动的摩擦声。
    吴汉章脸皮抖了抖,猛地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紫铜液氮罐。
    “是不是冷阱失效了?液氮漏气了?”
    大刘嚇得赶紧跑过去检查接口,冷汗顺著下巴往下滴。
    姜明上前把吴汉章拉开半步,目光在真空计和炉温表之间来回扫视。
    炉温继续上升,突破五百度后,真空指针反而又开始缓慢下压。
    这种周期性波动,让姜明脑子里瞬间闪过先驱的警告。
    他从胸前口袋拔出钢笔,在手背上快速记下几个转折点数据。
    “冷阱没问题,如果液氮漏气,真空度会直接崩盘,不可能在这个区间里来回拉锯。”
    他走到烧结炉前,隔著观察窗看向发红的加热丝。
    “是內污染源放气,放气速率跟加热丝温度上升曲线完全同步。”
    姜明转头看向老孙。
    “孙师傅,这台老炉子的加热丝绝缘材料用的是什么?”
    老孙愣了一下,赶紧从破衣兜里掏出一块烧得发黄的垫片。
    “以前留下的云母片,耐高温,绝缘也好,厂里一直这么用。”
    姜明一把接过那块发黄的云母片。
    “就是这东西在捣鬼,云母片层间孔隙大,常温下吸饱了空气里的水分,炉温一到四百度就开始疯狂吐水汽,直接把腔体真空度衝垮。”
    吴汉章听得后背冒出冷汗。
    如果昨天没有做空炉测试,五十克稀土材料今天直接送进去,现在恐怕已经成了一堆废渣。
    姜明把云母片扔在铁桌上,声音沉了下来。
    “马上停机降温,去库房把所有云母片全换掉,找最乾净的高铝陶瓷垫片替换,哪怕陶瓷片要现打孔,也必须换。”
    老孙二话不说,带著大刘冲向后勤库房。
    日影在窗框上拉长。
    大刘蹲在库房地上翻找,陶瓷片太硬,只能拿金刚石钻头一点点磨穿线孔。
    老孙急得满头大汗,拿銼刀不停修边,生怕一丁点毛刺划破加热丝。
    下午三点,换上陶瓷垫片的烧结炉再次通电升温。
    小赵攥著记录本,手心全是汗。
    指针再次越过负五次方红线,炉温平稳穿过四百度危险区。
    五百度。
    六百度。
    八百度。
    细长黑色指针停在负五点二次方,连半点颤动都没有。
    大刘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憋在胸口的气全吐了出来。
    两个年轻技术员激动地在黑板上画出一条平滑压降曲线。
    吴汉章看著那条曲线,眼眶微微发红。
    他干了一辈子技术,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把变量捏在手里的安全感。
    这种依靠严密数据排雷的方法,彻底推翻了以往凭经验、靠手感的瞎猫碰死耗子。
    日头偏西。
    行政楼三楼技术科走廊尽头,那间偏僻杂物室已经成了临时禁闭室。
    刘守信坐在缺了腿的书桌前,钢笔在劣质信纸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他被保卫科卡在这里寸步难行,可绝不能坐以待毙。
    只要保密审查没有直接抓到他通敌的证据,这件事最多就是厂內工作作风问题。
    他把写满字的信纸翻开新一页,眉头死死挤在一起。
    “姜明身为重点项目副组长,在明知材料珍稀的情况下,恶意於公共区域放置偽造的破坏性参数。”
    “此举严重违背组织原则,蓄意诱导基层同志犯错。”
    “其核心目的在於排除异己,搞一言堂,妄图將国家重点国防任务变成个人爭功的私產。”
    他把最后几个字写得力透纸背,差点划破薄脆信纸。
    他连退路都想好了。
    自己只是为了军工任务心急,一时受了年轻人误导,哪怕上级不信,也只能给他一个处分,绝对到不了吃枪子的地步。
    只要他把这份材料通过老关係捅到部委人事局,再由周副书记在旁边煽风点火,姜明哪怕把管子烧出来,也得脱一层皮。
    刘守信鼻腔里喷出一口粗气,把信纸仔细折好塞进贴身口袋,静静等待天黑。
    夜色降临,一號车间的日光灯把水泥地照得惨白。
    空炉曲线彻底跑通,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姜明站在工作檯前,戴上粗帆布手套,准备进行第一轮氧化鈰分装。
    药剂天平静静立在减震木块上,黄铜砝码闪著冷光。
    小赵拿著台帐本走过来,脸色有些发木。
    他推了推厚底眼镜,把本子递到姜明面前。
    “姜工,您看一下这个。”
    姜明接过台帐,目光落在第一行记录上。
    零点五掺杂组別的氧化鈰粉末分配栏里,出现了一处涂改痕跡。
    “怎么回事?”
    姜明抬头看向小赵。
    小赵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我刚才按要求把五十克原粉拿出来復称,准备扣除今天要用的零点五掺杂配额,可数量不对。”
    他伸手在那行数字底下点了一下。
    “药剂天平经过孙师傅校准,误差不会超过零点一毫克,入库登记时连瓶带粉总重是一百零五点三克,现在放上去,指针只打到一百零五点二八克。”
    姜明眉头压低。
    “少了多少?”
    小赵额头渗出细汗,声音几乎发紧。
    “整整少了二十毫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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